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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中国第一革命家”

 

蚩尤:”、“逆”到“中第一革命家”

——孙中山《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的发现与研究

 

一、为阚维雍烈士“寻根”发现孙中山佚文

在抗日战争中壮烈殉国的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一三一师师长阚维雍将军,是海峡两岸共同尊崇的革命烈士。

194411月,日军进犯广西桂林,阚率部守城。经英勇拼杀,终因兵力悬殊,弹尽援绝,桂林陷落。他命令部队突围,自己拒绝离开,仰天痛呼:“中华中华,何日富国强兵,雄立世界!”拔枪自戕殉国,年仅44岁。 (1) 

将军身后,备极哀荣。194547日,国民政府令:追晋陆军中将。19463月,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签颁《荣哀状》。同月29日,国民政府委广西省政府,在桂林为阚维雍和于同役殉国的陈济桓、吕旃蒙二将军隆重补行葬仪。 (2) 现在台湾台北“忠烈祠”内,供奉有“故阚维雍烈士之灵位”。(3) 

在大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19841126日向其子女颁发《革命烈士证书》。同年108日,“阚维雍三将军暨八百壮士墓”被确立为“桂林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4)

阚维雍1900年出生在广西柳州,生前填写籍贯皆写“安徽合肥”。他的亲属19932月写信给我,说他家从安徽迁到广西已历数世,有二百余年没有与故乡宗族联系了。(5)

应烈士海内外亲属的请求,在大学同窗阚家良先生的协助下,我为烈士“寻根”。调查得知合肥阚姓谱系共64世,前32世为:“兴万重盛,文思世大,从天仲应,国士恩荣,宗功培毓,家道延宏,永承先业,光昭明廷”。(6) 阚维雍的父亲名、叔父名、子女名、孙辈名,皆与谱系完全吻合。阚维雍未按谱字取名,他属“功”字辈,是合肥阚氏第18世裔孙。

我致力于寻找阚氏宗谱,在阚家良的帮助下,得见民国十年(1921年)刊刻的《阚氏宗谱》残本数卷。从残本可知,合肥阚氏曾四次修谱。 (7)第四次始于民国七年(1918年),刊刻于民国十年(1921年),共印84套,分藏于祠堂和各房,历经兵燹水火和“文革”,今唯有完整的一套藏于某地某家,不轻易示人。 (8)

民国本共31卷,连史纸印刷,开本通高30.6厘米、阔20.6厘米,每页竖刻9行,行20字,不分段,无断句。残本首卷有序文二,一是王揖唐撰《合肥阚氏新修家谱序》,二是孙中山撰《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二序皆19204月写于上海。

回合肥,检索《孙中山全集》,无载。此文当是在安徽合肥地区首次发现的孙中山佚文。从现有资料看,孙中山一生只为两部家谱写过序。首篇即为合肥阚氏作。第二篇是三年之后应党人詹大悲之请,作《五修詹氏宗谱序》。(9)

孙中山《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是研究孙中山思想的重要文献,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学术研究价值。

因为该文所论上至黄帝和蚩尤时代、下至民国时期,这就决定了我要作一次时跨上下五千年的学术文化旅行。学术研究常常有奇异际遇,如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说,初见仅一小小洞口、平淡无奇,深入其中却可见奇妙世界,异彩纷呈,气象万千。

二、从解读王揖唐序入手

欲解读孙中山序,须从解读王揖唐序入手。

阚氏族人请王揖唐作序,原因是显见的,首先,王是合肥同乡,又为清光绪甲辰科进士,好提倡旧学;第二,王时任北京政府内务总长、国会众议院议长,乃海内名人。然而,时值北京政府与南方军政府敌对之际,上海为南方军政府的天下,王揖唐怎么会住在上海呢?原来,时当“南北议和”,1919819日,王揖唐以“北方议和总代表”身份抵达上海。在此之前,孙中山以国事为重,给段祺瑞送去新著《孙文学说》,并谓“如完全服从主张,当引为同志。”段祺瑞方面态度不错,据孙中山817日《复林修梅函》记载:“王揖唐、徐树铮、曾毓隽等俱经看过,皆极端赞成,复详加批注,交段阅看,段亦大体赞成,然后派人来商。”(10)王揖唐抵沪第三日,便往拜见孙中山。后,议和陷入僵局。1019日,王揖唐住所哈同花园内发现炸弹,王遂宣布闭门谢客,直到19206月,这位“议和总代表”无和可议,闲居沪上8个月,惟以读书自遣。

在此情势下,阚氏族人来沪登门求为序,王自无不允之理。另,我认为王揖唐可能有另一层政治上的考虑——孙中山身边有一位颇得孙信赖的合肥阚氏族人阚兰溪,而且,阚氏族人同时也在请孙中山为家谱作序。

王序先述姓氏起源,接着展开:“世人莫不以纂谱牒、联宗族为敦本要务,此亦吾中华民俗之最优点也。阚氏受姓之始,有以《春秋》载齐简公阚止之事,遂指为阚止之后者,《元和姓纂》与郑氏《通志》皆取其说,然人多疑其出於拟测,不敢遽信。汉人王符著《潜夫论》,谓黄帝之子伯儵受姓曰‘姞’,封于南燕,子孙食邑于阚,遂以地为氏,《路史》取之,后世言氏族者多主其说,以其能包括前说而理尤充足也。”我以为,王揖唐指出以阚止为始属谬、以地为氏乃汉人姓氏主源之一、“包括前说”等等,确属的当之论。问题是,既言“食邑于阚”,则之前已经有“阚”在,“阚”又从何而来?

果然,王揖唐没有止步,他朝着源头继续探寻了:“金人元好问氏谓,蚩尤姓阚,子孙仍其姓。世居华州,今尚以名其城曰‘阚蚩尤城’。稽之他书,未有可以证其说者。然鲁之寿张、巨野、汶上等处有‘阚乡’、‘阚亭’、‘阚冢’遗迹,即《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公在乾侯取阚’之故地,确因蚩尤冢而得名,是阚与蚩尤实有联带关系之证。但不知太昊正姓氏之时果以何为标准?蚩尤为神农裔孙,何以又改为姓阚欤?年代荒远,欲究其确,难矣。”王揖唐虽主张“包括前说”,却在昭公三十二年(公元前510年)止了步。其实,至少还应该向前推191年,《春秋公羊传注疏》:“(桓公十一年)(公元前701年)冬十有二月,公会宋公于阚。”才是我目前找到的最早的文献记载。(11)

王揖唐和孙中山都持蚩尤为阚氏始祖说。

那么,蚩尤是何等样人?且让我们飞越数千年时空,进入蚩尤的时代。

三、进入黄帝和蚩尤的时代

有学者说,不能把上古传说当成严谨的历史。很对。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将上古传说摒弃不用,则上古史会成为一片空白,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认为,传说是真实历史的变形,上古史应当由科学发掘考古发现与上古传说共同构建而成,缺一不可。

其实,这种疑问早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被提出了,提出疑问的是因为白天睡大觉而被孔夫子训斥为“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宰我。“宰我问孔子曰:‘荣伊言黄帝三百年,请问黄帝何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至三百年乎?’对曰:‘生而人得其利百年,死而人畏其神百年,亡而人用其教百年。’”(12) 智慧的孔子!堪称典范地从貌似荒诞不经的传说中,“提纯”出了真实的历史。

我们中国人皆以“炎黄子孙”自称,让人有点尴尬的是,炎黄二帝原是相互拼死搏杀的对手。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炎帝欲侵陵诸侯,……(黄帝)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13)《贾谊新书·益壤》:“炎帝无道,黄帝伐之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诛炎帝而兼其地。”(14)

炎帝死后,蚩尤成了黄帝最强大的敌人。虽然蚩尤死后还有夸父、刑天、共工等炎帝裔或炎帝臣继起抗争,但都仅仅是余波而已了。

蚩尤是什么样的人?裴骃《史记集解》、司马贞《史记索隐》和张守节《史记正义》提供了以下几种说法:一、“蚩尤,古天子”;二、“九黎君号蚩尤”;三、“蚩尤,庶人之贪者”;四、“非庶人,盖诸侯号也”。(15)《路史·后纪四·蚩尤传》:“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16) 也有学者认为,蚩尤和炎帝、赤帝是同一个人。

依据史料综合,我认同:蚩尤是九黎族的首领;九黎族原先生活在黄河下游现在的山西、河北、河南、山东诸省以及安徽、江苏两省的北部地区;蚩尤是现在生活在中国西南、中南、南部的苗族、瑶族、黎族的始祖;蚩尤也是汉族的始祖之一;蚩尤的后裔,还分布在亚洲东北部地区。

《史记·五帝本纪》:“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被诛杀后,“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擒)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17)

蚩尤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和人莫能御的威猛,在拥戴者的渲染和敌对者的恐惧的交相作用下,放大,变形,最终演成了神话。蚩尤也被塑造成了集“神”、“魔”、“兽”、“人”于一体的怪物。《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黄帝摄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18)《述异记》:“蚩尤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髑髅如铜铁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齿,长二寸,坚不可碎。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觝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觝。汉造‘角觝戏’,盖其遗制也。”(19) 他甚至能在空中行走,《山海经·大荒北经》注引《广成子传》:“蚩尤铜头啖石,飞空走险。”(20)

蚩尤不仅善战,还擅金属冶炼和兵器制作。《管子·地数》:“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鎧、矛、戟,是岁相兼者诸侯九。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孤之戟、芮戈,是岁相兼者诸侯十二。”(21) 翦伯赞主编的《中国史纲要》,采《管子》、《兵书》、《世本》之说,写道:“据说蚩尤是金属冶炼的最早发明者。”(22)

蚩尤还精通气象预测,善于选择恶劣天气作战。《广博物志》引《玄女法》:“蚩尤变幻多方,征风招雨,吹烟喷雾,黄帝师众大迷。帝归息太山之阿,昏然忧寝。”《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23)《太平御览》引《志林》:“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弥三日,军人皆惑。”——蚩尤的这一绝技,竟激发出了一项泽被四海的伟大的发明创造,《古今注》:“大驾指南车,起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兵士皆迷。于是作指南车以示四方,遂禽蚩尤而即帝位。”《汲冢周书》:“蚩尤作大雾,军士皆迷,轩辕为指南车,以示四方。”(取自《竹书纪年》)皆言黄帝是指南车的发明者。《太平御览》引《志林》,却把发明权给了黄帝之臣风后:“黄帝乃令风后法斗机作指南车,以别四方,遂擒蚩尤。”(24) 

黄帝战蚩尤,战得极艰苦。他击败炎帝仅用了“三战”(“三战,然后得其志”);在灭蚩尤之后的平定四海,也只是“五十二战,而天下大服。”对付蚩尤,却“九战九不胜”。蚩尤实在是太厉害了,黄帝虽然英武善战,但也“七十一战,不克。”黄帝精疲力竭,只得向上天请求援助。

于是,九天玄女登场了。《太平御览》引《黄帝元(玄)女战法》:“黄帝归于太山,三日三夜,雾冥,有一妇人,人首鸟形,黄帝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妇人曰:‘吾,元(玄)女也。子欲何为?’黄帝曰:‘小子欲万战万胜!’遂得战法焉。”(25)《龙鱼河图》、《玄女法》记述相同。

有意思的是,我将《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上古三代文》所辑《黄帝问玄女兵法》,与《黄帝元(玄)女战法》相比较,除9字外完全相同,黄帝的请求却大大不同了:“小子欲万战万胜,万隐万匿,首当从何起?”隐匿者,躲藏躲避也。

多出的“万隐万匿,首当从何起?”这9个字非常重要!它至少透露出了两点信息:第一,黄帝已经完全没有了必胜的信心,而且徬徨无计;第二,在蚩尤凌厉锐猛的攻势面前,黄帝已经在是继续作战,还是躲藏躲避(或曰逃跑)之间作抉择了。

与玄女相助说并存的,是“女魃”助战说。《玉篇》引《文字指归》说她相貌丑而怪,头秃无发。《艺文类聚》引《神异经》说她“袒身,而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她是在黄帝与蚩尤决战之时,黄帝将要败北的危急关头参战的。《山海经·大荒北经》:“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26) 

好一幅雄伟壮观的战争画卷!黄帝土德,炎帝火德,蚩尤乃炎帝裔,五行居火。黄帝命应龙攻之,是以水克火。没想到蚩尤竟是全能,以水制水。黄帝只得转而克水,方获险胜。

蚩尤战败被擒。《史记索隐》案:皇甫谧云“黄帝使应龙杀蚩尤于‘凶黎之谷’”。或曰,黄帝斩蚩尤于中冀,因名其地为“绝辔之野”。 (27) “凶黎之谷”《帝王世纪》亦作“凶黎之丘”。把以蚩尤为领袖的九黎族称为“凶黎”,名称极含遣责意味和感情色彩。“绝辔之野”更形象传神,“绝”,断也;绝辔,割断缰绳,一任曾经驮载着蚩尤纵横天下的慓悍战马,在溅满鲜血积满尸体的殷红荒原上踽踽踯躅,在钢青色天幕映衬和清冷残月斜照的旷野中长啸悲鸣!

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上的第一场大战,就此落幕。

战争结束后,功臣的安置成了黄帝面临的大难题。女魃“不得复上”,即回不了天庭了,她弄得旱灾严重,民不聊生,黄帝乃迁其到赤水之北,故北地多旱。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历史发展固然有其规律,即所谓必然性。但偶然性亦极具伟力,它能使历史进程变形、变速、变态,能使历史弯曲、迂回、甚至逆转,正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缘于此,我常常想,如果涿鹿之战胜利者是蚩尤、战败被杀的是轩辕黄帝(这差一点就成了事实),中国历史会如何推演?中华民族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和现状?

历史不容假设。蚩尤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四、蚩尤之死及九黎族与黄帝族的融合

蚩尤之死,轰轰烈烈。

《山海经·大荒南经》:“有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桎梏。”注:“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已,摘弃其械,化而为树也。”(28) 桎梏为古刑具。郑玄说:“在手曰梏,在足曰桎”。

蚩尤披枷带锁,被武装押送着,踏上了近两千华里的长路,从离今北京市不远的涿鹿之野出发,翻越太行山,循汾河谷地,一直走到离黄河不远的今晋西南地方。

蚩尤的手和脚都被械具磨烂,血肉模糊。直到他被处死之后,胜利者才敢摘去械具。染血的桎梏扔到了宋山之上,竟化作满山殷红如火的枫树!人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悲壮更加刚烈的英雄史诗吗?

黄帝杀蚩尤,将其遗体解割为二,身首分离,那个地方后来就叫做“解”。五代置解州,清雍正初升直隶州,1912年废州改解县,后划入山西省运城市至今。我向山西省文史研究院巨文辉教授询问解县情况,他说:“解县的‘解’字你读音不对。此处读音如‘杀害’的‘害’,‘害’县!”我闻之色变。

沈括《梦溪笔谈》:“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版泉下,俚俗谓之‘蚩尤血’。”(29)   鲜血与苍天之泪汇成了汤汤大泽,是何等的壮烈壮观!在这种自然的和人文的环境包孕下,汉代末年从解州走出一位忠义千秋的关羽关圣帝君,也就不足为奇了。

上海辞书出版社《辞海》有《解池》条:“古称‘河东盐池’,在山西省西南部运城县南、中条山北麓。自东北向西南延伸,长约30公里,宽35公里,面积130平方公里,湖面海拔324.5米,最深处约6米。以产盐著名,所产盐称‘解盐’、‘潞盐’或‘河东盐’。”(30) 另有《解州》条:“境内有盐池,宋分置东、西二场,明增置中场,是我国著名产盐区。”(31) 是了,血不单红热,而且咸。

蚩尤的遗体没有就地埋葬,又被运载着,东行千数百里,运到了九黎族聚居地之一的今山东省鲁西南地方。

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迢远漫长的葬仪了!是害怕蚩尤血归躯体、重又复活,而远远地隔开?是平息“蚩尤不死”的谣传,而千里示众?是震慑九黎族及其他部族,使他们畏威臣伏?是黄帝心怀悯恻仁慈,让蚩尤返乡安葬,并以此安抚九黎族遗民?抑或上列数端兼而有之?

蚩尤的头颅葬在阚乡城,躯体却被葬到相隔百里之外的重聚。“阚乡”与“重聚”地名都很有意思。身与首的“重聚”成了虽则倔犟终也无奈的五千年未圆的梦。

《皇览·冢墓记》:“‘蚩尤冢’在东平郡寿张县(按:寿张县1964年撤销,并入山东省阳谷县和河南省范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肩髀冢’在山阳巨野县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杀之,身体异处,故别葬之。”(32)《史记集解》、《水经济水注》、《艺文类聚》、《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皆同此说。赤气,不屈之气,忿怒之气也。

于是,天空中有了以蚩尤命名的云。《吕氏春秋·制乐》:“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曰‘蚩尤之旗’。”(33)

九黎族人民自然难逃“天谴”。《拾遗记》记载:“轩辕去蚩尤之凶,迁其民善者于邹鲁之地,迁恶者于有北之乡。其先以地名族,后分为邹氏、屠氏。”(34) 大规模的流放和移民,使得九黎族人民散居各地。为了不忘本源,他们皆称“黎民”。“黎民百姓”之称谓,至今不废。

“迁恶者于有北之乡”能怎样?强者,强悍不屈者之谓也。《诗·小雅·巷伯》:“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疏:“以北方太阴之气,寒凉而无土毛,不生草木,寒冻不可居之地。故弃于彼,欲冻杀之。”流放到北方以后,他们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而且民气激昂、刚烈如初,是以燕赵之地和东北亚地区多视死如归的慷慨之士。

“迁其民善者于邹鲁之地”又如何?善者,停止无效抵抗者之谓也。蚩尤死了,但勇猛、悍、刚烈、坚忍、轻死生的精神和民气却不死。它经历了与黄帝族的融镕和互补,在精神和文化层面上显现出来,则勇猛转化为锐猛探索、勇敢追求,悍转化为不屈不挠、守正不阿,刚烈转化为宁折不弯、疾恶如仇,坚忍转化为坚定执著、专一持久,轻死生转化为重情尚义、冰雪操守。这一切弥散开去,凝结成厚重的文化氛围,于是,邹鲁之地就命定地要孕育出孔子、孟子、颜回等一大群光照万世的贤哲,命定地要成为中华礼义之邦。——另一面,山东出圣人,也出“响马”。就在蚩尤葬地近旁的水泊梁山,有宋一代就轰轰烈烈上演了一部忠肝义胆、威武雄壮的《水浒全传》。

辗转迁徙到南方的蚩尤族遗裔,后来形成了苗族、瑶族和黎族。他们不忘本源,牢记始祖恩德,对蚩尤的颂歌代代相传。

屈原《九歌·国殇》是描写战争的杰作。旧说“国殇谓死国事者”、“无主之神谓之殇”。台湾皖籍学者苏雪林教授否认旧说,主张屈原歌唱的“是一位神”,就是“首虽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无头战神”蚩尤。(35)19974月和安徽大学沈晖教授赴台湾作学术参访,在台南成功大学拜访苏雪林先生,我们都认同她的见解。

另有一说,黄帝没有杀蚩尤,不但不杀,还让他当了最高军事统帅。《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制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36)《管子·五行》还排列出了黄帝属下“六相”的名单:蚩尤、大常、奢龙、祝融、大封、后土。并说明,因为“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特别把蚩尤安排为六相之首。(37) 我细读《管子》,发现统帅兵马的不是蚩尤,而是大封:“大封辨于西方,故使为司马。”注:“主兵马以出征。”(38) 这样的编派尽管是出于善良动机,还是露出了破绽。

黄帝毕竟是气度恢宏的伟大的政治家,黄帝族与蚩尤的九黎族联姻和融合,在蚩尤死后不久就实行着了。黄帝的曾孙帝喾娶蚩尤之后为妃,载于《拾遗记》:“帝喾之妃,邹屠氏之女也。……妃常梦吞日,则生一子,凡经八梦,则生八子,世谓为‘八神’。”仅这位帝喾妃,就给黄帝生了八个可爱的玄孙。《左传·文公十八年》:“高辛氏(帝喾)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人品都极好,“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

这种化干戈为玉帛的融合与和谐,堪称美好。

《路史》说,夏商周三代青铜器物上的饕餮纹饰,是蚩尤的头像。皆怒目圆睁,大张口作咆哮状,狞猛可怖。铸此是“为贪虐者之戒”。

《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说,黄帝深知“亲家公” 蚩尤的极高威望,并且成功地加以利用:“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不宁。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弭服。”(39)

画像便能有如此巨大的威慑天下万邦的力量,真乃千古第一人!

五、“战神” 蚩尤从显赫走向寂灭

蚩尤成为“战神”,我以为应自画像威天下始。

后来,蚩尤形象愈趋威严狞猛,《广川书跋·著遵》:“古之铸鼎象物则必备之。”

从黄帝到秦统一六国再到汉代,蚩尤被尊崇、享祭祀、受顶礼膜拜,显赫、辉煌了三千年之久。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蚩尤被封为八神之一。《史记·封禅书》:“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为: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兵主,祠蚩尤。”(40) 秦始皇尊崇蚩尤。秦尚武,被诟为:“虎狼之秦”。但是,谁都不能忽视的是秦人“尚武文化”的三大结晶,一是一出土就令全世界瞠目结舌的雄师劲旅秦兵马俑;二是后来成了中国标志的全世界最伟大的墙,万里长城;三是激越高亢、吼得血脉贲张、惊天动地的秦腔。如今都成了中华民族的瑰宝。

进入汉代,蚩尤的“战神”地位更加巩固,形象也更加威严和丰满。《史记·封禅书》:“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刘邦被立为“沛公”后,立即“祠蚩尤,衅鼓旗。”(41)《史记·高祖本纪》:“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42) 赤帝子杀白帝子云云,显然与“大楚兴,陈胜王”篝火狐鸣的把戏相同。更重要的是,刘邦以炎帝裔自许,必定亲蚩尤。果然,刘邦平定天下之后,下诏申明“吾甚重祠而敬祭”,他首先诏令办理的,第一件是治理好自己的家乡(“令丰谨治枌榆社”) ,第二件就是“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43) 这是何等的尊崇与尊荣。

九天之上也有了以蚩尤命名的星座。《史记·天官书》:“‘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44) 还真有灵验的,《天官书》记载了当时星象家的观测:“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尤甚。”《史记正义》特地为征举史事:“元光元年,太中大夫卫青等伐匈奴;元狩二年,冠军侯霍去病等击胡;元鼎五年,卫尉路博德等破南越;及韩说破东越,并破西南夷,开十余郡;元年,楼船将军杨仆击朝鲜也。”(45) 战神蚩尤的赫赫威灵,真可谓所向披靡、无远弗届!他成了“胜利之神”。

然而,汉武之后,“战神崇拜”的土壤日见贫瘠。其后在中国,对蚩尤,除了恐惧,就是祈福。《左传》说:“蚩尤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

再往后,黄帝和蚩尤所共有的尚武精神,被漫长的封建专制统治和奴性教育,扼杀几尽。阳刚不敌阴柔,忠直终输奸曲,王莽易进,李广难封。这种冷峻而且强烈的社会期待,窒息了中华民族活泼泼的灵性,退化了伟岸健壮的躯体,造就了低眉顺眼的顺民,滋生了阴柔阴毒的奸佞和为虎作伥的宵小,驱赶着中华民族,一步步滑向“愚陋、怯弱、涣散、混浊”(梁启超语)的泥沼。到清代,泱泱大国沦为贫国弱国,一次次在外敌入侵面前一败涂地,留下了一部屈辱痛史!

汉武以降,蚩尤的境遇开始恶化。与其相表里的是武帝刘彻大规模启用儒生、独尊儒术。

我却以为,更致命的原因可见于苏洵《兵制》:“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 蚩尤失去了“天下之民皆兵”这个社会基础了。大一统已然形成,王朝更迭的时间变得缓慢,内斗压倒了外战,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世态炎凉丝毫不加掩饰,原来主“王者征伐四方”的星座,也变成了“妖星”、“乱星”。《河图稽耀钩》:“荧惑散为‘蚩尤旗’,主惑乱。”又:“按《晋志》妖星二十有一,一曰彗星,二曰孛星,三曰天棓,四曰天槍,五曰天欃,六曰蚩尤旗,……”

此后的历史,纠结成了一张大网——历代圣贤大体非兵;历代帝王自命“神武天纵”,以为毋须仰仗战神蚩尤;一茬茬揭竿而起时口口声声“吊民伐罪”、权柄在握以后便欺榨百姓的贪虐之徒穷兵黩武,贻人民以战争苦难和不断的失望;人民渴望和平;蚩尤本黄帝敌;等等。在多种合力的作用下,战神蚩尤只能走向沉沦与寂灭。

我以古希腊战神阿瑞斯、古罗马战神马尔斯在欧洲的遭际,与中国战神蚩尤在魏晋以后的遭际,作横向比较,威势显赫与凄凉潦倒,成极鲜明强烈的对比。东西文化差异之巨,此为一例。

奇妙的是,无论隔绝有多么遥远,人类各大文明总有一线相牵连。在古罗马,竟然也是用战神马尔斯之名命名“荧惑”,并且沿用至今。只不过,他们的含义是“红色的英雄”46,在中国的含义,早已经从“王者征伐四方”变成了“妖星”、“主惑乱”。荣辱两极若此,真是令人浩叹。

作为治史者,我并不特别看重某一历史人物的荣辱沉浮,因为,所谓“历史公正”常常是总爱迟到的小学生。但是,我极看重其间蕴含、昭示、导向的是甚么。任何一个民族,倘若失落了尚武不屈精神、冒险犯难精神和勇于牺牲精神,那么,这个民族离衰退和灾难也就不远了。

六、释“蚩尤”

黄帝距今五千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1972年对西安半坡遗址出土的有类文字刻划的彩陶进行检测,确定距今约六千年。可见,到黄帝时代,汉字已有千年发展史。整理旧字并创造新字的,是黄帝的史官苍颉、沮诵等。

《荀子·解蔽》说:“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注:“仓颉,黄帝史官。”(47)《吕氏春秋·审分览》:“苍颉作书。”(48)《韩非子·五蠹》:“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環者谓之私(厶),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49)《淮南子》、《孝经援神契》、《说文》皆持“苍(仓)颉造字”说。

与“音素文字”(拉丁字母、斯拉夫字母组合是也)和“音节文字”(日本假名是也)不同,汉字是“表意文字”。汉字造字原则是“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后来在文字使用中又有“转注”、“假借”二法,与前四合并称为六书。这就决定了:在造字时,必然地融铸进历史的政治的和文化的蕴藏,必然地显现出强烈鲜明的褒贬臧否。

《路史·前纪六》对苍颉造字作如下评说:“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掌指,而创文字。……以正君臣之分,以严父子之仪,以肃尊卑之序,法度以出,礼乐以兴,刑罚以著,为政立教,领事辨官,一成不外,于是而天地之蕴尽矣。”(50)

造字史如同“审判官”。既然造字有这样鲜明的政治倾向和主观褒贬,社会反响就必然异乎寻常地强烈:“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其情景简直甚于巨大灾异的降临。

还有更糟糕的,《淮南子·本经训》注:“(苍颉)造书契,则诈伪萌生。”(51) 发明文字是文明进步的好事,但,丑恶的欺诈和伪饰,也一道萌生了。

作为黄帝能臣的苍颉和他的同僚们,对蚩尤是“刑罚以著”、下手颇狠的。后世则随之。我检索《小尔雅》、《方言》、《广雅》、《释名》、《说文》、《康熙字典》,直到《辞源》、《辞海》,虽然时跨长达两千年,贬损蚩尤则一也。其酷,其烈,其严密,其彻底,可以说无以复加!

释“蚩”——  一、悖也。悖者逆也、惑也、谬也、违也、误也、乱也、遮蔽也。二、乱也。乱者不治也、不安也、迷离不清也、兵寇也。三、痴也。痴者不慧也、愚蠢也。四、侮也。侮者伤也、轻也、欺也、陵也。五、轻也。轻者贱也、卑也。六、戏也。七、笑也,通“嗤”。讪笑也、嘲笑也。八、丑也,通“媸”。九、虫也。十、海兽也。《六书正讹》则干脆用斩钉截铁的口吻,一言以蔽之:“凡无知者皆以‘蚩’名之。”

释“尤”——  一、异也。二、最也。三、甚也。以上三义乃强调前义。四、过也。五、非也。六、责也。七、怪也。八、怨咎也。

再看组词——  一、蚩拙:无知笨拙。二、蚩鄙:粗野拙陋。三、蚩佇:庸劣。四、蚩呆:呆笨,不灵敏。五、蚩蚩:纷扰貌;一作敦厚貌。

一盆盆饱和着仇恨的脏水,劈头盖脑泼向蚩尤,唯有这浅浅的半掬清冽:“一作敦厚貌”。语出《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一个模样敦厚的小伙子谋求婚配来了。

好不容易为蚩尤之“蚩”网开了一道缝,朱熹却把网缝合,说这里的“蚩蚩”是“无知之貌,盖怨而鄙之也。”我认为,朱熹的释义显然是没有道理的。的确,《氓》是弃妇的怨歌,但,开篇四句是对“他”第一次到家里来的情景的追忆:“小伙子一副敦厚的样子,拿着钱到我家来买丝。他不是真的来买丝啊,是来谋我做他的妻子。”首次见面的印象非常美好,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送别才会难分难舍、情意缠绵:“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再接下来,是望眼欲穿盼郎来:“乘彼危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爱恋思念之情非常炽烈,哪里有一点点“无知之貌,盖怨而鄙之也”的影子?桐城吴闿生《诗义会通》释为:“氓,民也。蚩蚩,敦厚貌。”(52)  才真正贴切准确。

总之,“蚩尤”二字全是罪孽。其间浇铸了太多的敌意和仇恨。除了虫或海兽可能是图腾外,其余各义均属恶意强加。

我以为,在中国,以名字寓褒贬,自蚩尤始。还可以推断:这是始于西周终于清末持续了三千年之久的中国“諡法”的滥殇,而蚩尤是蒙受“恶諡”的第一人。

七、释“阚”

蚩尤姓阚。“阚乡城”、“阚冢”和华州“阚蚩尤城”皆证。

苍颉们对蚩尤是“一棍子打死”,冷酷无情。对阚姓却是“讲政策”、较为客观宽容的。一则因为黄帝族和蚩尤族已经联姻融合,二则因为当时株连之术尚不甚发达。

释“阚”——  一、望也。《说文解字注》:“出亡在外,望其还也。望有倚门、倚闾者,故从门。”二、雄视也。嵇康《琴赋》:“邪睨昆仑,府(俯)阚海湄”。三、兽怒吼声。出《集韵》。四、虎怒貌。《诗·大雅·常武》:“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毛诗故训传》:“虎之自怒阚然。”五、虎口大张貌;六、虎怒吼声。独孤及《招北客文》:“饿虎争肉,怒吼阚阚。”七、军旅之容。《周礼·地官》:“五曰军旅之容。”郑玄注:“军旅之容,阚阚仰仰。”八、勇猛强悍。

真是无与伦比!用“望征人归”、“雄视天下”、“巨兽怒吼”、“虎怒威生”、“虎口大张”、“饿虎争肉”、“猛虎咆哮”、“军旅雄壮”、“勇猛强悍”这一组意像和形态,赋予战神蚩尤之姓,简直是精妙绝伦!苍颉们毕竟是有大智慧的群体。

当然还是融合好。

除联姻外,不久,黄帝裔中也有了以阚为姓的子孙。《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史记索隐》引《国语》:“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葴、任、荀、僖、姞、儇、衣是也。唯青阳与夷鼓同己姓。”(53) 第十姓为“姞”。《路史·后纪五》:“姞姓伯儵,封于南燕,后有吉氏、姞氏、孔氏。密须、阚、允、蔡、光敦、偪、燕、鲁、雍、断、密、虽,皆姞分也。”阚姓列第五。又:“阚之后又有监氏。”(54)

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各部族间,在漫长的历史上有征战杀伐,也有互助共存。正如打碎、拌和、又重新捏塑的泥人,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元末明初,一支阚姓人家从江南句容县(今属江苏省)渡江北来,“卜居(合肥)东乡伏狮山之右”,子孙繁衍,渐成望族,迄今已六百余年。 (55) 

距今约两百年前,有两兄弟南迁广西马平县(即今柳州)以教书为生,后皆得功名而居官,子孙多入仕,成为柳州望族。阚维雍将军即其后也。

八、孙中山说蚩尤是“中国第一革命家”

请到孙中山作序的人是今肥东县阚集人阚兰溪。他是阚宗洮的长子,谱名功荫,更名钧,字兰溪。他跟随孙中山革命多年,孙把他比作东汉大将冯异。按:冯异有战功,性谦让,每战后诸将并坐论功,他辄退避树下,军中因号“大树将军”。

孙中山序共527字,不分段。分段标点系我所加。

合肥阚氏重修谱谍序

合肥阚氏,古蚩尤之后裔也。蚩尤姓阚,为中国第一革命家,首创开矿铸械之法,因轩辕氏夺其祖神农氏之天下,乃集其党徒八十一人,精究战术,能为风雨雾霾以助战,与轩辕氏血战多年,至死不屈。轩辕氏既灭蚩尤,实行帝制,称蚩尤为乱民,加以不道德之諡号,然心畏蚩尤之神异、民心之思念,乃令人图画其像、建祠祀之,至今四千余年,大河南北,祠宇尚多有存者。

蚩尤子孙,有以蚩为氏、尤为氏者,有仍以阚为氏者。历代多好义尚武之士。如齐之阚止、后魏之阚爽、唐之阚稜、元之阚文兴及吴越钱氏之阚璠,皆特起草莽,铮铮史册。即文学昭著之阚泽、阚骃,亦多赞襄武功。之朝之事,盖皆能不失其远祖蚩尤氏雄迈忠实之流风焉。

合肥一族,于元季迁自江南。五百年来,丁户逾千。男女皆悉力耕织,老幼咸秉其礼教。其秀者率修文讲武,不甘以庸众自限。近又自办学校、议立族规、纂续谱谍、储集公产,自治精神卓然为一乡楷模。

阚君兰溪从余治军有年,劳于国事,口不言功,有冯异大树之风。顷偕其族人容甫、霍初、楚卿、调伯、震球诸君,呈其新纂谱稿,请为弁言。余欣然嘉许,且谓之曰:励志、合群二事,吾民族首要之方针也。今诸君一心以改良风俗为任,注重教育,组合群力,皆为民治最优厚根柢。又能守其祖先发愤自雄、百折不挠之心志,以出而效力于国家,则将来阚氏之立功业于宇内、著勋绩于史册者,必能接踵而起、为世钦仰。余不禁睪然望之,而愿有所助力尔。

中华民国九年四月上澣南海孙文叙于沪上行馆

在传统文化累积既深且厚的中国,在风气未开的20世纪初,用毫无转圜余地的言辞贬斥黄帝、赞颂蚩尤,无异于向五千年历史古宅轰一发重炮。这种睥睨古今的大气度,几人能有!

19919月我去陕西谒黄帝陵,见照壁上书写着署名为孙中山的19123月的《祭黄帝陵文》:“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创造指南车,平定蚩尤乱。世界文明,唯有我先。”此文的出处至今不明,明确的是《孙中山全集》无载,陈锡祺主编《孙中山年谱长编》亦无载。而孙中山《合肥阚氏重修谱谍序》是有历史证据的,因此,此文即将收入新版《孙中山全集》中。

九、孙中山赞颂蚩尤、贬斥黄帝原因辨析

孙中山赞颂蚩尤,真诚而且热烈。与毛泽东赞颂另一“造反者”共工“不周山下红旗乱”相类。我认为,孙中山与蚩尤有许多的相似,蚩尤勇猛慓悍的尚武精神、智慧喷发的创造精神、发愤为雄的自励精神、宁死不屈的大无畏精神,都是孙中山所激赏、所具备的。更重要的是,蚩尤被指为“乱”、“逆”,孙中山也曾被指为“乱党”、“大逆”。孙中山在香港读书期间,与陈少白、尤列、杨鹤龄三人放言革命,同被斥为大逆不道的“四大寇”,很少有人敢与他们四人接近。 (56) 孙中山对蚩尤的褒扬,盈含着“惺惺相惜”的意蕴。

通读《孙中山全集》,蚩尤是他评价最高的古人。

褒赞蚩尤,并非一定要贬斥黄帝。如同黄帝诛杀了炎帝,并不妨碍后世并尊“炎黄”一样。孙中山贬斥黄帝的理由共三条:一、夺神农氏天下;二、诬蚩尤为乱民;三、实行帝制。前两条已明乎前说,可不再论。似是而非的是“实行帝制”。

第一,要厘清什么是帝制。帝制者,君主专制政体之谓,阶级社会产物也。黄帝时代处于中国原始社会末期,阶级还没有产生,更谈不上君主专制政体了。那个时代,并无现代意义上的“帝制”可言。

第二,“三皇五帝”之称上古本无,是战国时代人的追称。轩辕有土德之瑞,土色黄,乃被尊称为“黄帝”。不能要轩辕对两千五百年之后的人们对他的称呼负责。

第三、孙中山原本尊崇黄帝。19121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2日颁发改元通电,称:“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57) 在其后不久的《江皖烈士追悼会启》和《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文》中均以“农胄轩裔”、“嗟我辕孙”自称。轩辕者,黄帝也。

第四、孙中山并不一概反对皇帝。他痛恨元、清皇帝,但尊崇明太祖朱元璋。1912212日,清宣统帝下诏退位。三天后,孙中山“谨率国务卿士、文武将吏”隆重祭祀明太祖陵,他虔敬宣读祭文:“临时总统孙文谨昭告于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曰……”(58) 明太祖实行的是货真价实的帝制,孙中山固知之。

总之,通读《孙中山全集》,未见孙中山在写《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前有任何贬斥轩辕黄帝的迹象。

那么,写序之后呢?写序四个月后,孙中山作《〈中华民国宪法史〉前编序》,称中国有“四千年之帝制”,(60) 与公元前21世纪夏代进入专制社会的历史相契合。而黄帝早于夏约一千年。再,写序一年后,孙中山《在广东省教育会的演说》中说:“唐虞的时候,尧天舜日,极太平之盛治,人民享极大平等自由的安乐。到了后来,政治一天败坏一天。……酿成秦、汉以后的专制。”(61) 唐尧虞舜,与黄帝同列“三皇五帝”中。此足以证明,写序之后的孙中山亦无贬斥黄帝的思想。

如是,欲解开孙中山贬斥黄帝的谜团,唯有从剖析其191219208年间的心路历程入手,才能找到答案。

不必追溯太远,只须前推四年半。

作为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家,孙中山毕生为消灭帝制,推翻满清统治、铲除专制政治、建设完全的民国而奋斗,可谓艰苦卓绝。然而,帝制的阴魂总是不散。19151212日,民国总统袁世凯悍然称帝,旋申令改元“洪宪”。经护国战争艰难搏杀,袁氏覆亡。未久,“辫帅”张勋支持清逊帝复辟帝制,191771日,溥仪“重登大宝”。712日,段祺瑞赶跑了张勋,清帝再次宣布退位。段氏控制北京政府后,毁弃《临时约法》,企图建立专制独裁统治。717日,孙中山抵达广州,倡导护法,并于91日当选中华民国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然而,由于西南军阀“土皇帝”们的掣肘,关乎民主与专制国运大事的护法运动失败。孙中山陷入了极端孤立无援的境地。

1918521日,孙中山怀着“国将不国”的悲愤心情,黯然离开广州,626日抵达上海,74日搬进由华侨捐资购赠的法租界莫利爱路29号(今香山路9号),闭门谢客,发愤著书,希图以此“启发国民”、“唤醒社会”。这种著述生涯,一直持续到19206月。就在3月底或4月上中旬,追随孙中山多年的安徽省合肥县人阚兰溪,恳请为新修家谱作序。

写序需要查检的各种典籍,上海都有。孙中山为撰写《建国方略》(含《民权初步》、《孙文学说》、《实业计划》在内)而搜集的古今文献资料,都还在。《实业计划》已快完稿。此前不久,孙中山与邵元冲有以下对话:“孙问:神农氏‘日中为市’出于何书?邵答:此事除载于《史记》等书以外,大概以《易经·系传》所载最为近古。”(62) 

墨香盈室,典籍满架,孙中山思接今古,心系黎元,忧怀邦国。当远古的战神蚩尤从古籍的黄脆纸张中倔犟站起,挟带着雷霆和雄风,大踏步朝他走来时,他激动了!感奋了!他喝彩一般喊出了赞美!

对黄帝,孙中山此时心情当十分复杂。他领导创建的民国才八岁零四个月,却已经三度险险夭亡,一次是袁世凯妄立“中华帝国”,一次是清逊帝复辟“大清帝国”,一次是段祺瑞等“土皇帝”搞专制独裁。在孙中山看来,帝制阴魂一日不散,民国一日不得安宁!因此,他在赞颂蚩尤的同时,抒发忧愤,猛烈地、不遗余力地抨击和诅咒帝制。

我认为,孙中山不憎恨黄帝,他见容不得的,是那个万恶的“帝”字。是“帝”字和袁皇帝、清逊帝及大大小小的土皇帝们一起,痛受鞭扑棰楚。

 十、孙中山政治主张和民治思想的“缩微”

孙中山《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是迄今所见孙中山把政治主张和民治思想,期望贯彻到一个具体乡村中去的唯一的一篇文字,其历史价值和对孙中山思想的认识价值,都是显著的。

那一时期,对混乱不堪的民国政治和腐朽不堪的民国吏治,孙中山是极度地失望了。孙中山想建设的民国是“民之所有,民之所治,民之所享”(63)“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64)“四万万人民即今之皇帝也。国中百官,上而总统,下而巡差,皆人民之公仆也”。(65) 但是,民国成立已经9年,结果怎样呢?孙中山痛苦地承认:“一切政治等,还不如满清!”“一般人民在满清政府下,比今日尚觉自由。如现政府的滥捕滥杀良民,在满清政治专制时代还没有发见。如现武人官僚的贪婪,亦较满清时代为甚。……我们因满清政治不良,所以要革命,但革命的结果,所呈的现象比满清尤坏!”(66) 

孙中山认为,在帝制时代,人民固然怕官,但官们还惧怕皇帝,现在,口头上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但人民不能管理官吏,只好眼睁睁地任由不肖的“公仆”们压迫搜刮,弄得腐败风气遍于国中。(67) 孙中山的痛苦是深长的,他说:“溯夫吾党革命之初心,本以救国救种为志,欲出斯民于水火之中,而登之衽席之上也。今乃反令之陷水益深,蹈火益热,与革命初衷大相违背者,此固予之德薄无以化格同侪,予之能鲜不足驾驭群众,有以致之也。”(68) 

孙中山他对国家民族的内疚、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同侪”亦即官吏们是靠不住了,国家怎么办?孙中山把殷殷期盼的眼光投向了四万万民众。他说:“要想矫正这种错误,没有别的法子,就须人民研究自治,实行自治,研究实行民治的自治。”(69) 他认为,人民是有自治能力的。他说:“几千年的专制政治,他们做的都是什么?第一桩是向人民要钱,第二桩是防备人民造反。除此两桩以外,别的事,样样都不管了。他们不管,人民还是能够自己生活,这就是他们能够自治的缘故。”(70)

19187月,亦即退居上海的次月,孙中山在接见即将去日本考察的部属时,说:“政治的基础,在于地方自治。日本的市、町、村都很健全。日本之强,非强于其坚甲利兵,乃强于其地方组织之健全。要看,最好看看他们的地方自治。”(71)

就在为合肥阚氏家谱作序之前一个多月,192031日,孙中山写成了《地方自治实行法》,开篇便说:“地方自治之范围,当以一县为充分之区域。如不得一县,则联合数乡村,而附有纵横二三十里之田野者,亦可为一试办区域。其志向当以实行民权、民生两主义为目的。故其他之能否试办,则全视该地人民之思想智识以为断。若自治之鼓吹已成熟,自治之思想已普遍,则就下列六事试办之,俟收成效,然后陆续推及其他。其事之次序如左:一、清户口;二、立机关;三、定地价;四、修道路;五、垦荒地;六、设学校。”(72) 办成之后推广到全县,由县而省、而全国。地方自治的意义非常重大,“民国之基于是乎立。”(73)

就在以上背景下,合肥阚集乡进入了孙中山的视野。

孙中山把人民自治问题提升到民国基础的高度。他认为,政治不是玩弄权术的竞技场,政治是平白的事,“就政治两个字讲,政者,众人之事也;治者,管理众人之事也。”民治成,则民权立。官吏靠不住,人民可以靠自己。“今后民国前途之安危若何,则全视民权之发达如何耳。……民权何由而发达?则从固结人心,纠合群力始。”(74)

同时,孙中山也看到了民众有亟需教育训导的问题。他深刻地指出,国人“奴性已深,牢不可破”,“合群之天性殆失”,“知识程度之不足”等等,都是漫长的专制制度所造成的恶果,“在满清之世,集会有禁,文字成狱,偶语弃世,是人民之集会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皆已削夺净尽”,种族没有灭绝已是幸事了。(75) 革命党人应当承担起训导的责任来。

孙中山环顾世界,然后回视祖国,激情澎湃地写道:“中华民族,世界之至大者也,亦世界之至优者也。中华土地,世界之至广者也,亦世界之至富者也。然而以此至大至优之民族,据此至广至富之土地,会此世运进化之时、人文发达之际,犹未能先我东邻而改造一富强之国家者,其何故也?人心涣散、民力不凝结也。”(76) 

——参之《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序》,事理昭然:医治“人心涣散”须“固结人心”,亦即孙序倡言的“励志”;医治“民力不凝结”须“纠合群力”,亦即孙序倡言的“合群”。

因为客观条件的不许可,合肥县阚集乡最终没能成为孙中山先生推行乡村地方自治的试办地,是令人抱憾的。

然而,孙先生遗教的思想光辉,至今未因世事更易和岁月销磨而稍减,这正是先生的伟大处。

十一、为蚩尤造像

能请到孙中山为家谱作序,应当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喜事。然而,阚氏族人却在其后七十余年间全体缄默,绝口不提。

1945年出生在阚集、长在阚集、后又任阚集中学校长多年的阚家良说:“我对孙中山为家谱作序之事,以前毫无所闻。可能是因为指蚩尤为始祖,感到不光彩,耻于提及了。”我同意他的分析,而且能补充另一个重要例证:

——王揖唐序中记录了赴沪求为序的合肥阚氏族人名单,除容甫、霍初在孙序中亦有载外,还有沛侯、润斋、源江、养轩4人。源江,谱名毓岷,字源江,清优贡,民国入仕,乃饱学之士;其子阚家骆(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四川省祖国统一联谊会副主任)给我来信说:自幼随父亲读书,对国父孙中山为家谱作序这样的大事,却毫无所闻。

以羞于有这样的始祖而耻于提及、而讳莫如深,是深长的痛苦。

蚩尤曾经领受三千年的尊崇,后来竟然沦落到了无人肯相认的孤苦窘境,足见“以笔杀人”之惨之酷。

反观自商设史官以来三千七百年有文字可稽的历史,中国史学的辉煌业绩堪称世界之最,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我们由衷感恩历代史家的辛劳和贡献。同时,也应当承认有“诈伪”的存在,特别是所谓“正史”,从来都是胜利一方统治者书写,胜利者被拔高、被粉饰、被“神话”,失败者被贬抑、被歪曲、被“鬼化”,几乎是通病、通例,有时甚至是通则。像司马迁那样敢于直书皇上先祖刘邦的丑行劣迹,敢于“为匹夫(项羽)作本纪、为役徒(陈涉)作世家”的刚正史家,寥若晨星。即便有,亦大抵备受压抑摧残,同史迁之穷厄。

于是,在封建史学所处的专制黑暗社会中,在惨酷残暴的文字狱“大墙”之外,在凶险四伏森严亦如监狱的庙堂之上,就群出了些作伪宵小、弄舌鹦哥、吠日蜀犬、喘月吴牛。封建统治者炮制出来的“正史”在许多地方特别是在人物评价方面不足征信,就属必然了。不平之鸣历代都有,在唐有于濆抗言:“凌烟阁上人,未必皆忠烈”;在清有林则徐悲叹:“青史凭谁定是非”;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名世的赵翼,态度更加激愤:“乃知青史上,大半亦属诬!”——在中国历史上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又岂止蚩尤而已!

我认为,中国上古时代,澒蒙初开,生产力低下,生存环境恶劣,各部族间的冲突、征伐、战争和兼并,是较单纯的物竞天择形态,并无太多人文的载荷。

黄帝时代所作的蚩尤画像,自然渺不可见。我见过汉代石刻蚩尤,狰狞丑陋,蜷曲猥琐,丝毫没有战神丰采,却像戏台上的小丑。同为汉代石刻,黄帝、神农俱仪表堂堂、伟岸庄严。

倘拂拭去历史的尘埃、驱散开神话的迷雾、铲除掉恶意的涂抹,蚩尤是什么模样?

谨依据古代典籍的零星记载,为蚩尤造像:

——他身材高大,挺拔魁梧。皮肤因久经风霜雨雪而非常粗糙。毛发浓密,络腮短鬚坚硬如同钢针。脸部轮廓分明,且极生动。目光如炬,灼灼逼人。雪白的一口好牙,能轻松地咬碎砂石。说话声音洪亮传远,中气充足,吼声如虎。战时,头戴安装着锋利兽角的头盔,身穿牛皮软甲,脚蹬状若牛蹄的革靴。手中所执、腰间所系、肩上所挎都是最新研制出来的兵器,非常趁手好使。坐骑则是一团火炭似的枣红骏马。

——他勇猛善战,武艺精湛,膂力惊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个人军事技术出神入化,舞动起兵器来如有六只手、又如有八条臂膀。疾走起来就像是长了八条腿,奔跑如在空中飞行。他观察事物敏锐入微,如同比常人多长了一双眼睛。他徒手搏斗无人能御,抗打击能力极强,像铜头铁额一般。

——他治军有方,训练极严,与士卒同甘苦,饭里沙石再多也食之如饴。

——他爱民惜将,给部族带来了兴旺和发展壮大,因此,甘愿为效死者众。麾下最骁勇的战将有八十一人,皆对他忠心耿耿,如兄如弟、生死相依随。

——他智慧超群,善于发明创造。采矿、冶炼、铸锻诸术皆精。他打造的兵器既实用又趁手,花样还不断翻新。他精通天文气象,能准确预测风雨雾霾,并巧妙地利用天候变化来指挥作战。

——他富有韬略,擅用兵布阵。特别善用奇兵、疑兵,能使敌军迷惑、混乱。他组织战役和指挥战斗的本领都超过黄帝。

——他刚强坚毅,生为人杰,死为鬼雄。是一条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他用生命和鲜血,谱写了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部英雄史诗。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军事家。

——他是“黎民”的共祖,是苗、瑶、黎等民族的始祖,是汉族的始祖之一。(有韩国学者称“蚩尤大帝”是他们的祖先,因尚无系统研究,暂不予置论。)现在,他应当和炎帝、黄帝一样得到中华民族子孙后代的尊崇和纪念。

此文卒篇,谨向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炎帝、黄帝、蚩尤、中国近代民主主义革命家孙中山、革命烈士阚维雍等先祖先贤先驱先烈,敬献满腔挚爱、一瓣心香。

备礼洁诚,伏维尚飨。

201210月三改

注释:

(1)(2)(4)(5)阚培荪(阚维雍之女)提供的资料。笔者1997年4月5日在台湾高雄采访阚培椿(阚维雍之次子)记录,安徽大学沈晖教授陪同访问。

(3)笔者1997年4月在台湾台北参观忠烈祠所见。参观分别由安徽旅台同乡会天长乡亲朱鸿延、合肥乡亲阚浩然先生及沈晖教授陪同。

(6) (55)笔者1993年5月、8月在肥东县阚集乡的调查。调查工作得到了阚家良、阚延海先生的协助。

(7)(8)《阚氏宗谱》(民国十年刊刻本)。

(9)(10)(59)(60)(61)(62)(63)(64)(65)(66)(67)(68)(69)(70)(71)(72)(73)(74)(75)(76)《孙中山全集》,中华书局1985年4月版,第7卷第75页,第5卷第98页,第2卷第5页,第2卷第94页,第5卷第319页,第5卷第486页,第5卷第197页,第6卷第412页,第5卷第200页,第6卷第211页,第5卷第125至126页,第5卷第173至174页,第6卷第138页,第5卷第174页,第5卷第173页,第4卷第491页,第5卷第220页,第5卷第225页,第6卷第414页,第6卷第412页,第6卷第412页。

(11)《四部备要·经部·春秋公羊传》,上海中华书局据抱经堂本校刊,第7卷第59页。

(12)(13)(15)(17)(18)(27)(36)(39)(40)(41)(42)(43)(44)(45)(53)汉·司马迁著:《史记》,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第1册第11页,第1册第3页,第1册第4页,第1册第4页,第1册第4页,第1册第5页,第1册第4页,第1册第4页,第4册第1367页,第4册第1378页,第2册第350页,第4册第1378页,第4册第1335页,第4册1349页,第1册第9页。

(14)(21)(28)(33)(37)(38)(47)(48)(49)(51)《二十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3月版,第735页,第182页,第1382页,第647页,第149页,第149页,第341页,第688页,第1184页,第1238页。

(16)(20)(23)(24)(25)(26)(32)《古神话选译》,(台湾)长安出版社1984年版,第133页,第129页,第129页,第133页,第133至134页,第128页,第134页。

(19)·程荣纂辑:《汉魏丛书》,吉林大学出版社1992年12月影印本,第697页。

(22)翦伯赞主编:《中国史纲要》,人民出版社1983年3月版,上册第11页。

(29)宋·沈括著:《梦溪笔谈》,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7年6月版,卷三。

(30)(31)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年版第4535页。

(34)中华书局1981年6月版,第18页。

(35)苏雪林著:《屈原与九歌》(台湾)台北广东出版社1973年4月版,第262页,第279页。

(46)叶叔华主编:《简明天文学词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6年12月版,第397页。

(50)《四部备要·史部·路史前纪》第6卷第33页。

(52)吴闿生著:《诗义会通》,中华书局1959年6月版,第45页。

(54)《四部备要·史部·路史后纪》,第5卷第9页。

(56)尚明轩著:《孙中山传》,北京出版社1979年3月版。

(57)笔者1991年9月在陕西黄帝陵所得资料。

作者简介

    宋  霖,男,汉族,安徽省天长市人。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治中华民国史、中共党史、安徽地方史、台湾皖籍人物。以“发现未知,检验已知,复原全相;揭示本质,阐发规律,资治育人”为治史理念与追求。已出版专著多种,发表论文60余篇。1993年起涉足上古史,潜心研究蚩尤,1994年起先后在台湾《历史》月刊、安徽《江淮文史》、中国革命博物馆馆刊、《北京日报》、贵州《苗学研究》等报刊发表蚩尤研究文章,产生影响,论文被收入《炎黄汇典》等4种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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