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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族在老挝和美国的经历

 
苗族在老挝和美国的经历

美国亚裔历史学家陈素清的著作《Hmong Means Free 》是一部美国苗族口述历史的书籍。以下是引言部分。
政治和文化霸权之外的苗族历史记录
                                                      
-----苗族在老挝和美国的经历

 今天生活在美国的苗族人迁徙自亚洲的老挝,那是个位于东南亚的内陆小国,先祖则源于中国西南部的云贵川及湖南省。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占据支配地位的汉族,在苗族只要还纳贡的前提下,并不太理会这个族群。然而,中国最后的一个王朝,即由满族人建立的清王朝(1644-1911),却奉行了完全不同的政策。清朝的军队和官员压迫苗族,引发了普遍的反抗,由于王朝的政治压迫和人口增长的压力,导致在19世纪早期,部分苗族人被迫迁到东南亚,定居在缅北、泰国、老挝和越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多数苗族至今仍生活在中国,统计数据不等,从280万到500万都有(译注:最新统计已经超过千万),数据的不同,是要看是单纯统计苗族,还是要包含和其同源的族群,包括在东南亚和世界各地的族人,而东南亚各国的苗族人口,则没有确切的统计数据。在定居美国的苗族人,几乎全部来自老挝,而六十年代老挝的苗族人口约为三十万,大概迄今约有半数留在原地区,外界现在几乎不了解老挝的苗族生存状态。如今由于“受美国牵连“因素而被迫迁徙美国的苗族人口已达十多万(译注:最新统计已经超过二十万),他们将是本文论述的主要对象。      

一、老挝的地理、历史和少数民族构成
    老挝面积约9.1万平方英里(译注:236800平方公里),西接泰国,西北是缅甸,北面是中国,东面是越南,南临柬埔寨。主要的交通通道即湄公河,几乎贯穿了和泰国接壤的西部。湄公河把老挝切分成三部,也就是在17世纪晚期到19世纪末,今天的老挝领土上的三个国家:北部的琅勃拉邦王国Luang Prabang,中部的万象王国和南部的占巴塞王国Champassak,另外东北面被川圹王国占据的部分现归属老挝。老挝的两个主要高原的高度均在约3000英尺(译注:914.4米)海拔以上,石缸平原(法国人的叫法,因在当地发现大量的石缸墓群二得名)位于川圹,波罗芬高原(译注:富琅山区)则位于南部的狭长地带。石缸平原的南面是接近一万英尺的普比亚山峰(译注:2820米)。而川圹地区和普比亚山区,在老挝苗族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唯一能够便捷通往老挝的国家是泰国,老挝和越南之间被阿拉曼·科迪勒拉(Annamite Cordillera)山脉阻隔,它只有六个交通关口,同样的缅甸和中国也被崇山峻岭所隔断,由于湄公河通航不畅,在Khone 小镇和扁担山脉(the Dangrek Range)山区的交通也使得和柬埔寨之间的交通艰难重重。
    老挝人的国家认知感是建立在同源民族族群基础上的,低地老挝人族群,形成于法昂王建立的澜沧王朝时期(始于1353年,意为万象之国),其都城就在琅勃拉邦。老挝的君主体制的基础是小乘佛教,为僧侣和佛教的伦理道德戒律所支持,它们同时为君主政治提供了世俗和宗教精神的支撑。直到近代,老挝的教育的唯一来源就只有寺院僧侣,他们向老挝青年传授佛教的道德伦理戒律,尤其强调通过在俗世行善来达到精神升华(译注:即小乘佛教之成佛)的观念。  
    尽管老挝和邻国之间为天险所隔,她还是遭遇了不断的侵袭。15世纪晚期,越南的军队长驱直入,攻占了川圹,打开了通往琅勃拉邦的门户,在此地占据了相当的时日,直到被驱逐回去。16世纪时期,暹罗(泰国旧称)王朝和缅甸曾经五次侵犯澜沧王朝,迫使其迁都万象。17世纪末,由于王位继承的争执,导致澜沧王朝被一分为三。在18世纪的1753年和1771年,缅甸两次洗劫了琅勃拉邦,暹罗王朝在1778年攻打万象。19世纪初,暹罗人再次入侵万象,劫掠后那里变为一片废墟,在这期间,越南宣布了对川圹和甘蒙(Khammouane)地区拥有主权。各老挝王国纷纷承认越南和暹罗的宗主权,以此换取偏安。19世纪末,新的帝国主义国家法国登上这里的舞台,最终还是把老挝收为其在亚洲的五个殖民地(如果算是被法国占领的华南的一小块属地,应该是六个)之一。
   现老挝有六个以上的民族族群,分属几个不同的语族。占据政治和文化主导地位的是老挝人,属于泰语语族,名称为“lao loum”(译注:汉语叫老龙族),即低地老挝人的意思。老挝人占据沿老泰边界流向的湄公河河谷低地,这部分老挝人在本国人口的比例略低于一半,以种植水稻为主,兼种甘蔗和热带水果为换取现金的经济作物。在高地地区者居住着LAO THEUNG(译注:汉语叫老听族),即坡地老挝人,说孟高棉语,占据海拔相对较低的地区。居住在海拔3000英尺以上地区的是Lao Soung族群 (译注:汉语教老松族),即山顶老挝人),属于藏缅语族,以苗族和Iu Mien(译注:中国称为瑶族)人为主。 

  苗族中自称HMONG的这个分支,其自己的称谓HMONG的含义是“自由”,然而过去的西方学者和低地老挝人却称之为“MEO”,其意为“野蛮”,苗族人认为这个称呼含有嘲笑的意思,拒绝接受。IU MIEN人在现存文献中北称为“瑶族”或“蛮”,而“坡地老挝人”(LAO THEUNG)却称之为KHA,意为“奴隶”,同样是个贬损的名称(IU MIEN瑶族人也有成千上万的难民现在定居美国。)苗族等高地民族耕种干旱的高地,种植稻米和玉米为主,以鸦片作为换取现金的经济作物,法国殖民者来了以后,曾经引进过咖啡和棉花来作为经济作物,但是,把老挝带入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只能是鸦片这个作物。

                                 Laos and the Hmong under French Colonial Rule



                     二、法国殖民统治下的老挝与苗族
   在西方对东南的亚殖民主义历史中,法国是相对的后来者。15世纪,葡萄牙率先在东南亚建立了贸易据点;16世纪,西班牙占有了菲律宾;17世纪,荷兰把印尼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18世纪晚期,英国在马来西亚建立了定居点;尽管自17世纪后期开始,法国的天主教传教士和商人就进入了暹罗和越南,但是从到19世纪初期到中期,法国都还没有企图在该地区作出任何的努力,来获取殖民地。
    1858年,法国首次向越南派出海军远征军,抵达了越南东部海岸的城市岘港,此时法国的目标主要仅在于确保贸易权,而非领土扩张,但是已经被中国的统治折磨了几乎长达十个世纪之久的越南人,激烈的抵抗了法国人,赶走了他们的舰船。可是,三年后,法军卷土重来,攻占了越南南部的重镇西贡,从此西贡成为法国的滩头堡,并籍此征服了该地区,建立法属印支殖民地。
   西贡正好位于富饶的湄公河三角洲冲击平原北部,越南人把这个地区叫做“Nam Bo”,意思是“南部”,在成为法属地后,被法国人取名“Cochin China”(译注:意为交趾支那)。既然这个富饶的三角洲还有部分在柬埔寨,于是法国人顺势控制了柬埔寨这个国家,在1863年把柬埔寨变成法属海外领地。(自12世纪晚期到13世纪初叶,柬埔寨出现了辉煌的吴哥王朝,到这个时候已是落日余晖。)法国人继续扩张殖民地的序幕在1866年开始了,他们派出探险队,溯湄公河而上,因为他们得到错误的讯息,以为可以借此打开通往中国的水路。中国其实是法国最感兴趣的地方,可是由于在历经了两次鸦片战争(1839-1842和1856-1860)之后,英国人已经在经济、政治和军事诸方面强力介入中国的事务,迫使法国试图寻找中国的后门来进入。探险队后来搞明白,湄公河无法通航到他们原先的目的地。之后,法国人希望,可以溯红河而上找到进入中国的通道,该河流发源于中国南部,流经越南,注入东京湾(译注:北部湾),于是随后于1882年征服了北越,即越南人所说的“BAC BO”,意思是:北部,法国人取名:东京。次年八月,法国人攻占越南王朝位于中部的都城顺化,越南人称这个地区Truong Bo即使中部之意,法国人则称其为Annam(译注:安南之意)。
    占据越南以后,法国人把自己看作越南对老挝宗主权的理所当然的继承者,但是在1880和1890年代,暹罗王国却在不断的巩固其占领的老挝各个王国的统治,法国人奥古斯特.巴维(译注:海军军官,后任法国公使)出现在该地区后,老挝人的统治者们都乐于归到法国的保护之下,以其作为对暹罗王朝统治的牵制平衡力量。1887年,琅勃拉邦王国的都城受到劫掠,奥古斯特.巴维在救了那里的老国王一命之后,取得了该王国的支持。  
   在这个时期,英国也介入该地区事务,征服了上缅甸,期望暹罗国(位于缅甸老挝之间)可以做为中立的缓冲国家,于1892年,告知法国,法国可以去占领湄公河以东的老挝领土,只要法军不进占直达泰国中心地带的湄南河谷,英国就无意阻挠法国的行动。基于这个理解,法军和暹罗军交锋时,法军发动小规模的战役,并以此为借口,要求暹罗国割让湄公河以东的领土给法国。在法军强大军力的威慑下,暹罗国被迫同意,暹法于1893年签约。后来在1904和1907年,暹罗再次分别被迫割让湄公河以西的沙耶武里省和占巴塞省给法国。
    至此,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由东京、安南、交趾支那、柬埔寨和老挝组成,而法国人认为其中老挝的重要性最低。为统治和开发殖民地资源,法国向越南的三个地区,派驻了约四万人,却只老挝仅仅派驻了区区的一百人。这些少数的法国人担任老挝政府的各个部长,再由他们带来的越南人在殖民地政府机构和本土军团中担任较低级职务。同时,鼓励那些已经在老挝贸易了数百年的中国商人继续在此殖民地经营其零售和批发业务。
    由于法国人居于极少数,故而他们尽量的依赖老挝本土业已存在的政治结构,以此维持法律和秩序。例如,琅勃拉邦国王就与法国人谈判,成功的保住了王位,至此该王国至少不被法国人直接统治,而事实上,法国的留守使将军对国王有绝对的权威。琅勃拉邦的王族成员,和来自川圹和占巴塞的王族成员们一样,被允许保有社会地位,但却几乎没有政治力量。法国人控制王族的方法,主要是通过保留琅勃拉邦所有成员逝世后的继承人的批准权方法,自然地,只有驯从的傀儡才会被法国人选中。琅勃拉邦王国之外,老挝全境被法国人直接统治了。
    法国人把万象定为老挝的首都,把全国分为14个省,省下辖的行政区为muong(县),muong的下辖行政区为tasseng(区),tasseng由村寨ban构成。老挝的村长负责沟通法国的殖民地行政官及其越南助理和当地村民,在其他少数民族地方的情况也是如此。法国在老挝的经济、社会或文化领域鲜有着力,当其发现要建立一个大河帝国的梦想破灭以后,他们就只想要开发老挝的锡矿资源了。他们也没有像在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的其他地方一样,在老挝修建公路和铁路。在殖民统治老挝的六十多年里,甚至都没有兴建一所中学。1940年,只有七千老挝青年受到过小学教育,中学教育只有到越南或法国去才行。任由老挝自理的同时,法国却生财有道,主要有四个办法:

1.收取老挝18至60岁男丁的人头税;

2.收取鸦片税、酒税、盐税;

3..无偿征召老挝成年男丁服劳役;

4..建立鸦片专卖制度。

 

前三个敛财的方法在本章叙述,第四个将在下章节叙述。

    对老挝人来说,人头税是个麻烦事,那时候老挝人的经济还仅仅是维持最低生存标准的易物贸易。由于需要现金交付人头税,他们被迫设法生产商品来换现。有很多事例证明,由于官府加征和税务员为中饱私囊的加收,老挝人实际缴额更多。鸦片、酒和盐税人人都被强征,而不论是否经营。成年男丁必须每年服无偿劳役15-20天。据本书的口述者之一Jou Yee Xiong回忆,劳役不但没有报酬,他们还得自备食物,走很长的路去服劳役。工作包括清理森林、河道,筑路,维护公路,当搬运工,信使等艰苦工种,多缴税则可能免除劳役。另外,对轻微的违规课以罚款,也是殖民者敛财的手段。虽然形形色色的税收和罚款只占殖民地预算的15%,却带给当地人民极大的痛苦,结果在19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便不断有民众起义,反抗法国殖民统治。这些起义事件迄今只有少数几个被学者研究,但为数不少的历史学家相信,暴动的主因就是出自对征税和无偿劳役的愤慨,同时又有部分宗教和社会结构变化的因素在内。绝大多数的暴乱起自高原,缘于法国在山地部落地区建立了军事哨所,对当地土著居民尤其的严厉苛刻。法国人曾经使用过老挝籍部落领袖和一些受过教育的黑泰人来高原地区部族收税,期望征税不会激怒当地的联姻或结盟的部落。
     1901-1907,首次反抗法国人的大规模起义在南部的波罗芬高原(富琅山区)爆发,起义者是老听人诸部落(Lao Theungs),起义失败后,其中的一个领袖脱逃,在多年后的1924-1936,主导了一个更大规模的运动。在老挝北部,泰语族的各部落于1916年在华潘省、1918年在丰沙里省、1923年在南塔省分别暴动。川圹省的苗族于1919年起义,领袖是Chao Bat Chay,这次起义实际开始于越南境内的奠边府,法军追击Chao Bat Chay的部众,穿过山区到老挝境内,在此,起义者号召建立独立的苗族王国,得到川圹省苗胞的响应和支持,1921年,因有人向法国出卖背叛Chao Bat Chay,起义结束。 

译注:Chao Bat Chay应该是指巴斋(Paj Chai),是法国统治者称之为“疯人战争”的首领,死于1922年。
    

    为竭力避免此类反抗暴动事件的不断发生,法国人在石缸平原以东的老越边境的苗族聚居地区农黑(Nong Het)建立了自治特区,允许哪里的苗族人自治。苗族社会结构由部落联姻集团组成,在农黑地区,有三个自中国迁徙而来的宗族集团:罗氏宗族Lo, 李氏宗族ly, 和 马氏宗族Moua,在1920-1930年代,罗氏宗族和李氏宗族势力最大。传统上,罗氏宗族和琅勃拉邦王族结盟,而李氏宗族则与川圹王族结盟。
    自治特区一经成立,特区首领的职务便强烈地吸引了罗李两个宗族,因其利益巨大:这个职务垄断了川圹省石缸平原周边山区种植的鸦片专卖贸易。根据1899年法国人为印度支那制定的鸦片专卖法,只有川圹省是唯一合法种植鸦片的地方,但非法种植却到处都有。来自鸦片专卖的收益,自始至终都占据了印支殖民地预算的15-40%。
   分享农黑地区权力的罗李两个宗族,终于在1922年结仇。1918年,李氏宗族出了个聪明而有野心的人物李峰,企图获取更高的社会地位,抢亲迎娶了罗氏宗族首领罗比瑶最宠爱的女儿,而在此前李峰已经娶妻并已经有了小孩,但由于苗族有纳妾和抢亲的习俗,因而李峰的行为在当时当地并不算出格。罗比瑶最终默认了这段婚姻,还任命新女婿为自己的秘书。李峰新任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杜比. 李峰,和一个女儿,1922年,据传因遭到李峰暴力虐待而自杀,悲伤的岳父愤怒地解除了李峰的职务,并切断了罗李两个宗族的一切联系。根据现居澳洲的苗族人类学家GARRY.Y.LEE(译注:李亚博士)的记叙,罗比瑶的长子宋投Song Tou,管理过农黑地区,但到了1938年,由于法国人的不满而将其解职,李峰随后自荐,得到法国人的批准担任了该职,仅仅一年后,李峰去世。于是法国人主办了一场选举,由罗比瑶的次子费当FAY DANG,来和李峰的儿子杜比竞争,最后大部分的票都投给了杜比,李亚认为,原因不仅仅在于杜比的文化更高(杜比和其两个异母兄弟是首批有高级教育证书的苗族青年),而且还在于“费当的父亲在统治期间,疏远了苗族人。”
    然而,有的西方学者却提出了略为不同的版本,认为法国人其实是把农黑一分二,分由宋投和李峰的长子(第一个妻子所生的)掌管。根据这个版本描述,当法国人选定李峰接替宋投的职位时,费当曾去拜会琅勃拉邦王族的一个成员,请求他代表自己去斡旋。这位琅勃拉邦的王子得到法国人的承诺:李峰退休或去世后,他们会指定费当担任这个他哥哥曾经据有的职位,可以李峰死后,法国人没有遵守诺言,反而让杜比继承了其父的职位。
    罗氏和李氏宗族的敌对,使得老挝国内和国际的政治复杂化了,甚至还一直延续了下来,影响直到今天。二战末期,自由法国运动(反纳粹抵抗运动)空投指挥官到石缸平原,以图在战后回复法国对老挝的殖民统治,他们得到了杜比.李峰宗族的帮助。后来美国人来了后,杜比.李峰参加了美国对抗老挝和北越共产主义者的反游击战。但杜比.李峰的重要地位随即被另一个军事领袖取代,仅仅保留了名义上的苗族亲西方阵营首领的虚名,一直到延续1975年,而取代他的,正是王保(苗族秘密部队的指挥官,这个部队由美国中情局招募供给,用于针对老挝和北越共产主义者的秘密战争。)。与此同时,杜比.李峰的对手费当.罗比瑶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政治道路,他于1946年6月组建苗族 (MEO)抵抗团,并且参加了老挝伊萨拉独立运动,该运动由老挝民族主义者组成,旨在保证二战后老挝的独立。伊萨拉独立运动分裂成几个小派系后,杜比.李峰加入其中一个,即苏发努冯亲王阵营,这个阵营就是1960年代著名的“巴特寮”,意为:“老挝的土地”,不过,美国人习惯上把它当作共产主义者的同义词。苏发努冯亲王加入了越盟(Viet Minh)的军队,越盟是革命家胡志明领导下的,为越南独立而运作的组织,费当后来成为了巴特寮的主要领导人。巴特寮和秘密成立于1955年的老挝人民党于1970年代掌权,建立了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直到费当1986年去世为止,无论是在巴特寮组织内,还是在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政府内,费当一直是苗族人中职位最高的人。
    苗族在老挝的政治生活中之所以持续地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除去外部的霸权势力因素外,主要还有这几个因素:首先他们生活的地区具有极高的战略的重要性,正处于北越和老挝的交界处,是印支冲突中各方交锋最为激烈的地方;其次,不论在丛林和山地游击战中,还是在正规军阵地战中,苗族的战士们都是极为出色的,卓有成效的部队;第三,无论是在1890-1950年代的法国殖民冒险时期,或1941-1945的日本占领时期,还是在1960-1970年代的美国卷入的时期,苗族人都依靠了种植鸦片来改善自身的财政问题。必须先理解鸦片在这里的真正意义,才能理解本书把它放到如此的中心地位的原因。这里需要了解鸦片的种植、加工和销售过程;鸦片在缅北、泰国、老挝和越南的山民生活中的作用;它成为国际禁止的毒品过程;经营者痴迷于它能够成瘾的价值的原因;以及它是怎样在政治活动中进行财政运作,和对上述几个国家命运的影响,等等几个方面。

Opium and the Hmong
                                                                          鸦片与苗族
     法国人照搬英国的做法,依赖鸦片产业作为财政收入的来源之一,后者在19世纪是亚洲的主宰力量。数千年来,鸦片一直被当做止痛药物,少量的被人类使用。亚洲地区本来上瘾的人口不多,但在18和19世纪,英国人为平衡和中国的贸易赤字,开始偷运走私到鸦片成品中国,且不断增加输入量,大量的吸毒者从此成为西方帝国主义者带给亚洲各国的祸患。
    中国的鸦片烟瘾人数不断增加,让中国人民的经济和社会生活备受煎熬,其中央政府试图出手制止非法的鸦片进口。在南部的广州市,帝国的钦差从英国人的仓库中收缴并且焚毁了全部的两万箱鸦片烟,作为报复,英国人派出了海军舰队去惩罚中国,中国输掉了1842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果被迫赔款,付出了大量的白银给英国,同时开放五个通商口岸,中国海关向外国进口货物征收的关税被设限,允许基督教会传教,,并割让香港岛给英国。中国的失败,使得鸦片贸易进一步繁荣。1860年,中国再次输掉了有法国参战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这次战败给了西方列强更多的特权。英法军队占据广州数年之久,最终迫使中国同意了鸦片贸易的合法化,此后,吸食鸦片成瘾的人数快速增长。 
    在此时期,华人移民把抽鸦片的陋习带给了东南亚人。作为现成的受益者,法国人决定制定鸦片专卖法,让殖民政府向鸦片的生产、加工、销售和吸食各个环节征税,以此分摊殖民政府的开支。他们控制了从鸦片原料到烟馆的全部流程,开设了上千家鸦片烟馆,引诱了大量的群众吸食成瘾。
    鸦片原料取自罂粟科罂粟属植物的果实胶汁,罂粟科的植物有两百五十多种,但是只有罂粟可以用来制造鸦片。鸦片中的有效成分是生物碱吗啡,1805年,首次由德国化学家提纯。吗啡的止痛效果虽然很好,同时会让使用者产生快感,但重复使用有产生化学依赖或成瘾的副作用。在东南亚的偏僻山区里,由于缺乏现代医疗,鸦片常常被用来作为治疗许多小病的药物,并被那里的民众广泛接受。
    苗族人在从中国移民到老挝以前,就学会了种植鸦片,苗族人已经习惯了少量种植来自用和贸易。如本书所述,鸦片是他们的三种主要作物之一,另外两种是主食稻米和牲畜饲料玉米。鸦片的播种、插秧、除草和收获的各阶段劳作军主要由妇女来承担。鸦片可出售变现,也可易物贸易换取苗族本身不生产的物资,包括制作工具和饰品的的铁、银,照明用煤油,纺织品,盐等基本生活物资。(除了鸦片,家畜是苗族人仅有的可换现商品。 法国人来了后开始征税,迫使他们更加依赖于鸦片贸易来换现缴税。。
    最适宜罂粟生长的是肥沃的碱性土壤,故而东南亚高原山区的烟农常常在裸露出石灰岩的地区房寻找土地来种植罂粟。在老挝,只有海拔3000英尺(约900米)以上的地区,罂粟才会繁茂的生长。长成的罂粟植物株须朝向西面或南面,以获取充足的阳光。苗族人有时候会在罂粟地里种上玉米,保护罂粟苗不被晒伤,纤弱的罂粟还要求防备大风吹毁。种植罂粟的山坡不能太陡峭,因为种子和幼苗容易被雨水冲走。罂粟的种植时间一般在8到10月之间,成熟期为四个月,这时候植株的高度约为4英尺(1.2米)。   
    当彩色的罂粟花结成球状果实,果实又从黄色变为棕色的时候,收获的时刻也就到了。在下午的后半段时分,苗族妇女们使用竹制或木制的有刀锋片刀,仔细的在每个罂粟果上开口,晚上凉爽后,牛奶状的液体会从切口流出来,黎明前必须把这些凝结状的物体收集起来,不然气温升高后,凝固的胶质将很难从罂粟枝上取下。暴露在空气中后不久,鸦片乳液中的水分很快会挥发干净,干燥后,颜色变深,直到变成棕色。苗族人把这种鸦片原料放到沸水中溶解,再用布过滤掉溶液里的杂质,干燥后的鸦片至此即可打包装运了。
    苗族人有时也会把鸦片拿到集市售卖,但更普遍的情形是由中国人或低地老挝人直接到寨子里收购全年的鸦片。法国人统治以后,鸦片按照各地产品的吗啡含量来定价(不同批次的鸦片吗啡含量差异较大,决定的因素有:土地用于种植罂粟的时间、土壤的质量和收获后鸦片的干燥程度等),都需要实验室的化学报告来确定每个批次的吗啡含量,这就让苗族人不得不常常等上数周的时间,才会得知法国人给的价钱,这样的情形很快让老挝低地的商人学习到赚钱的方法,从中攫取了巨大的利润。他们先于实验室给出结果,确定价格,付款或贷款的苗族人。这样在法国人的定价和支付给苗族人的价格之间,他们赚取了差价,而在好的年成里,这是巨额的数目。
    鸦片之所以非常适宜在偏远的高原山区的环境中种植,有如下几个原因:首先,每块地的鸦片平均收益很高,虽然鸦片种植要求很多的劳动力,却在这里不成问题,家庭式的耕作,劳力是无偿的,意味着越大的苗族家庭,越是可以种植更多的鸦片。其次,罂粟的商品化,让他们在种植的当年即可有了收入,这点区别于其他作物。第三,种鸦片固然需要大量的劳力,却和种植稻米和玉米的农时不相冲突,人们可以年年都同时种植这三种作物。第四,罂粟对土地的肥力消耗不大,鸦片地可以连续种植十年而不必施用化肥,而化肥至今在东南亚的高山里仍是没有的。第五,鸦片不易腐烂变质,不必在短期内匆忙卖出。事实是,和所有的热带农产品都不同的是,鸦片却是存放的时间越长,价值却就越高。。第六,鸦片易于收储,容易由骡子或本地小种马驮出陡峭的大山,这在那里是仅有的非人力运输方式。最后一条就是,市场需求源源不断,使得罂粟种植业在这里具有了巨大的诱惑力。
    尽管在川圹省苗族人种植鸦片是合法的,可是全法属印度支那地区的供人吸食的成品鸦片却基本上由中国、印度、波斯(今伊朗)和土耳其等国生产并出口到这里。印支殖民政府控制不让印支地区生产成品,从而可以同时获取鸦片种植和流通之间的巨大利益。因此,鸦片贸易主要的受益者,却是中国和老挝的商人,以及法国殖民政府,并非苗族人,因为他们种植的份额,只占印支地区的一小部分。
    二战后,出现了鸦片贸易的新角色,即国民党第93师,该师进驻缅北和老挝,本是接受日本人投降事宜,却实质上劫收了鸦片的收成。中国共产党人在1949年夺取政权的时候,93师已经回到中国西南,那时候他们已经劫收了1945和1946年的鸦片收成,他们因此又被迫撤退到了缅北。这股武装力量发现了可以解决给养的渠道,那就是控制上缅甸地区的掸族人种植的鸦片,最后指挥官们都变成了当地富有而强势的军阀。缅甸政府曾经提供给他们机会,把他们遣返到国民党最后的残留地台湾,却被他们婉拒了。其后在1959-1962年间,缅甸政府军不断地进攻,炸毁了该师总部,将其逐出了缅甸。1962年,该师想方设法,在泰国北部重建了基地,并在哪里居留至今。之后的四十年中,这些前国民党官兵们控制了大量的来自泰老缅三国交界地区即所谓金三角地区的鸦片产业。
     鸦片用量持续增长,需求的不再是它的原始状态类型的毒品,而是其衍生物,致命的毒品海洛因。海洛因的学名叫二乙醯吗啡,是吗啡和乙酸酐的化学合成物。由于海洛因能够迅速地被血液吸收,因此药力和成瘾效果都比鸦片甚至吗啡都要强很多,麻醉时间并没有鸦片长久,但是成瘾却只要几个小时,使用者很快就会达到身体衰竭的警戒线。
     海洛因的运输和贩卖环节的利润都非常巨大,它不像鸦片,会散发明显的气味,不宜隐藏,而是一种没有明显气味的易于收藏储运的白色粉末,且价值是同等分量鸦片的千倍以上。
     虽然二战前美国也有吸毒的问题,但是随着大西洋航线的中断,来自当时的世界海洛因制造中心法国马赛的货源随之中断,这个社会问题也暂时解决了。战后,黑帮介入了毒品贩运,美国的吸毒问题又卷土重来了。但真正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的原因,还在于成千上万的美国大兵在越南作战,染上了毒瘾,他们回国后,问题来了。不仅仅是法国殖民主义者、日本帝国军队、国民党军队、美国秘密特种部队和东南亚的各种政治势力的领袖们纷纷介入鸦片贸易牟利,连稍有道德观念的共产党人,也没能例外。根据社会学家大卫..芬哥德(David Feingold)的记载,领导越南革命的越盟派出特工,就把布匹和盐等生活必需品运到老挝售卖,或以易物贸易的方式收购鸦片,然后运回越南,贩卖给华商,再用藉此获取的硬通货币,购买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现代化武器。同样,控制川圹省东北部山区的巴特寮也使用他们鸦片贸易的利润,来支撑其革命运动。可以说,在上个世纪,所有参与角逐老挝和越南政权的政治党派,都卷入了鸦片贸易,都不干净。从事鸦片种植的艰苦劳作的苗族人,不过是这个非法贸易中的小角色,当然,在国际政治力量中,苗族人同样也是小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