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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信仰精神的源头(一)

 

中国信仰精神的源头(一)

 

很高兴今天跟大家交流。今天我们交流的内容是信仰问题。

信仰,说起来很抽象,很空洞,但是这个抽象空洞的问题,从不同的层面,对我们的人生,对社会的演进,其实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    

在进行我们的讨论之前,我想做先一个小小的调查,调查一下大家的信仰。我想通过问几个问题来调查。大家知道,涉及信仰,有一个很著名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去?从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们就可以看出大家有没有信仰,或者说能看出大家的信仰是什么。这是基于个体的问题,我们还可以从个体到集体,将这个问题引向民族:中华民族从哪儿来?中华民族是谁?中华民族到哪儿去?我们还可以将这个问题延伸,问这样的问题:人类从哪儿来?人类是什么?人类到哪儿去?从个体到民族,从民族到人类,都有这几大疑问。加起来算九个问题。有谁能系统地回答上述九个问题吗?我关注的不是对这些问题的解答的是非对错,而是解答本身,有没有解答。    

当面对这九个问题的时候,一般来说,有宗教信仰的人有特定的回答,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的回答有很大差异。或者,不同的宗教信仰者,对这些问题的差异也非常大。大家知道,二千多年前出现的诸子百家,是中国文化的基石,但是当我们仔细想想,中国的儒、道、法、墨、阴阳等家中,有没有涉及到这个问题?似乎没有,这几个问题似乎不是中国春秋战国思想家们关心的要害问题。春秋战国的思想家是中国精神的塑造者,他们当时不太想,后人就不太想,以后二千多年中中国人就很少想,所以中国思想资源的传统中,很少有关于这些问题的系统回答,这是思想传统的路径依赖。零星的感悟是有的,但系统的解答是没有的。今天我们以这些问题为线索,对我们的信仰进行一个清理。我现在开始的调研,大家可以选择不同的回答层面,可以从个人,可以从中华民族,也可以从人类,也可以从全部这些方面来回答。    听众关于信仰的九个表达    

听众一:其实就一句话:小到一个人,大到民族和人类,都是被创造者,被命运所操纵的,到哪去也是自己主宰不了的,被控的。(杨鹏:你是指有一种力量是超越人类和生命的,这种力量在掌控着生命和人类?)我的意思是,总之,人不是终级力量。    

听众二:我一直以来是个宿命论者。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老说自强不息,我现在认为人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的,所以我也认为有很神秘的力量在操控。    听众三:说真的没怎么考虑过。一直以来觉得,人是上天安排好的,一辈子的事情,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杨鹏:你用的“上天”这个概念,你能解释一下吗?)“上天”,大体相当于神,我没有具体的宗教信仰。(杨鹏:当你要表达类似“神”这种力量的时候,你觉得用“上天”这个概念比较妥当?)我想应该是。(杨鹏:“上天”这个概念,与“上帝”这个概念有什么区别?)大体差不多。    

 

听众四:我应该是持佛教的轮回观。我在理论上是个佛教徒,我还受过藏传佛教的灌顶,知道有前世今生来世,来来去去,修得人身在佛教里面是很大的福报。中华民族的来源,我想还是在非洲。    

听众五:我个人,到目前为止,没有个人的宗教信仰。我对中国的相面术感兴趣,能从每个人的面相和手相,能看出一生,看出荣华富贵和兄弟姐妹,我觉得很神奇。从相面术看,肯定有一股力量在你出生前就已经规划好了。命跟运,都是安排好了。人活一辈子,你不可能违背这个。(杨鹏:你觉得谁在安排你呢?如果你不知道它的标准,又怎么知道违不违背它呢?)    

听众六:这个问题我想得多一点。人从何来又往何去,这两个问题是分开来想的,首先我相信一定有一个神啊上帝啊,如果用物理学的定义,就是第一推动,因为必须有一个起点,有了起点我们才可以进入自己的命运。人类有过去未来的概念,所以必然存在一个起点。我想的,有点像自然主义神学,神创造世界但不干扰这个世界的运行。有了起点,就有过程。    

人往何处去的活,我比较倾向于一个混沌。就是说,比如电脑病毒,病毒被创造出来后可以自己演化,出现不可预测的结果。我相信人有一些基本的因素决定我们的行为模式,是什么呢?比较悲观的时候我会想到,第一追求快乐,第二是自私。从这两个基点出发可以解释我们大部分的行为,不是全部。这就是原始驱动。但是人生活在社会之中,诸多因素相互影响,就成为了混沌,它是决定论的,也是不可知论的。同时的话,回到第一推动。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参与者,不是观察者,这个身份不可能绝对客观,不可能以上帝的眼光看,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我们不知道。(杨鹏:你所用的“混沌”这个概念,你是怎么理解的?)我用的“混沌”这个概念,是指我清楚的知道起点,甚至某个局部,我可以有短期预测看到结果,但长期来看,人的信息量是有限的,没有全部的信息就不能预测全部的结果,所以各种因素一混起来,结果就不可知了。混沌,就是在演化当中产生预想不到的结果,就象蝴蝶效应,我们可以知道起点,知道结果,但不可能知道过程。回到时间的第一点,我们知道会产生气旋,但最终怎样导致(杨鹏:你所说的“混沌”,是某种因果之前的中间的黑箱状态,是人的无知。这与通常所用的混沌的概念不太一样,通常指的是彻底无差别无秩序的那种状态)。    

人是什么,这可问题同样是我们不可能回答的,只有一种上帝的眼光才能知道。我不可能定义自己,这个上帝是类似于斯宾洛沙的上帝,他是一个词,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我非常赞同“我们并不是时间长河的一滴水,而是河流之中的一个旋涡”,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不是物质,而是一种形态,旋涡由无数的水组成,基本没有差别的水,但我还是我,是一种形态,也是一种模式。根据热力学定律,这个世界是趋向于混乱的,我们是越来越趋向混乱的时间长河之中的一个孤岛。    

我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的问题是不可答的,归根结底我的手不够长,摘不到树上的那个苹果。    

听众七:人还是由不可知不可逆的一股力量在安排,人是为了完成它的宿命而来,当人完成了自身的宿命(杨鹏:你是说演一场自己不知道剧本的戏),在这个过程中,人能够得到一点感受。人能够把握的,掌控的部分非常小(杨鹏:你认为可以掌控一小部分,掌控的主体是什么?)。是自我(杨鹏:自我是什么?)。    

听众八:一切的东西,它都是由时间来创造的,因为有了时间的运行,才会展开空间。从哪里来?我现在的一个想法,是无中生有。在有之前,显然是无,阴阳相对的,在那一个点上,比如是一个空间的点,从我出生之前,或者人类出现之前,那其实就是无。无中生有。现在说人,单说个体的话,我觉得是肉身和灵魂的一个结合,这个结合比较和谐就身体健康精神愉快,有的不和谐就生病受伤。灵和肉的一种不同形态的结合。就象我们的肉身,就是我们灵魂的一个出租场,每个月都要交房租,如果不交房租,显然就要赶你出去。不吃饭七天可以,第十天就会死掉了。就是不交房租的后果。    

我是谁?就象一个玻璃杯一样,我是一个玻璃杯,你打碎它,我只好说我是玻璃渣,往高炉里一扔化了,我只好说我是原子分子,它又成了无了。成了一缕清烟,甚至连烟都看不到。我往哪里去?有生就有死,我从有,还是要变回无。    

我们假设有个造人工厂,就像啤酒厂里往瓶子里灌东西,有时可能灌错了,所以有一种人,出生就是傻瓜,长相都一样,瓶子有毛病,灌进来的灵魂更是。我们肉身里,是人的灵魂,它们可能是其它的灵魂,它在这个不适合的肉身里很不安,想要出去。还有一种是后天的,假如我现在正常突然被逼疯了……万物皆有灵,人身上是人的灵魂,每个人都是宇宙,有限的宇宙,被遮蔽的宇宙。我说的万物是有情的万物。(杨鹏:在这一小段话里,你已经用到许多重要的概念,如无与有,如灵魂与肉体,万物有灵等,每个概念都可以认真的再分析和讨论)    

听众九: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大,大家都胡扯我也胡扯一下。我觉得杨鹏老师的倾向还是很明显的,但我愿意把我的回答拿出来给老师参考。人从哪来?人当然是从父母祖先那里来。人到哪去?当然是到未来和子孙那里去。我是谁?我个人当然是父母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家庭中的成员,在社会上承担自己的工作,因为这是必须的,其次,还有一些自己认为的生命的使命和责任感。我觉得这些对我是非常具体的东西,不是那么玄的。如果说有点玄的话,那是我们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很具体的奋斗,或者说比较辛苦的生命本身。为什么要承担一些继承下来的责任,为什么要为后人而努力?我觉得这方面属于个人领悟和理解的不一样,但这构成了生命的目的本身。(杨鹏:你是说人是什么,是由人的社会关系来确定的?)    

《圣经》的信仰模式    

从今天这个小小的调查当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些重要的结论。我估计大家平常很少触及这些问题,很少问我从哪儿我是谁我去哪儿,更不想人类从何而来走向何方,这些问题似乎不属于我们日常思考的一部分,不属于我们有思想准备的问题。当我们忽然被问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才会忽然发现,我们大家在这个领域,在这个层面,严重缺少共识,严重缺少共同的概念,严重缺少现成的解释,严重缺少比较直截了当的回答。刚才有一位朋友说,他相信佛教轮回说,如果是这样,会有一套解释。但如果我再问一句,说你是否相信今世行恶,以后就转生为猪狗任人践踏蔑视,我认为他未必在心里真的相信这个说法,相信自己会变成猪狗,是吧?大家用到一些宗教词汇、概念,但并非一种系统真实的信仰。大家在信仰问题上,似乎只有一点是大体相同的,这就是都认为有一种力量比人类本身的力量大,这种力量在影响和支配着人类。但是,这种力量是什么?如何与这样力量建立联系?这种力量与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没有思考和共识了。这样的认识,唯物主义也一样的,唯物主义相信纯物质的规律在支配世界。对我提到的上述那九个问题,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去?中华民族从哪儿来?中华民族是谁?中华民族到哪儿去?人类从哪儿来?人类是什么?人类到哪儿去?在座的没有一位朋友有现成的回答,没有一个人有系统的解答。不同的是,如果你与一群基督徒在一起做弥撒,你请他们回答这些问题,恐怕你会得到大体相同的解答,而且所用的概念大体相同。美国是一个以基督教为主流宗教信仰的国家,你在美国基督徒中做一个同样的调查,估计你会得到大体相同的解答。就算美国总统小布什那么浑的人,他也能给你一个不含糊的回答,他不会像我们这么猜半天,琢磨半天,犹疑半天,找半天概念,他一定不会这样。从这次小小的信仰调查中我们看到,在座的各位对信仰问题有一些零碎的知识,但并没有根本的认知,没有系统的回答。我们在座的,不仅大体上可以说是没有信仰的,更谈不上有共同信仰了。    

我下这样的判断,是先用了一个信仰参照系,用了《圣经》传达出来的信仰的标准。我给大家解释一下。人从哪儿来?对这个问题,《圣经》有清楚的解释。《圣经》开篇上这样写着: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世界从哪来?从神而来,是神创造的,这是一种解释。人从那儿来?从神而来。神就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就回答了人是什么这个问题。人是由神创造的,人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尘土,源于尘土归于尘土,一部分是神的气息,这气息化为人身上的灵魂,源于神者归于神,灵魂是要回神哪儿去的。人是按神的式样造的,人身上有神的气息,有灵魂,有灵性,这是人的本质,很尊贵的本质。人的未来呢?神会从天而降,未时大审判,大审判之后,天地焕然一新,新天新地新人,神来到人中间,生活在人中间。《圣经》上是这样写的: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天,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你们看,有回答吧?信不信这个回答,是你的自由。我关心的是,有没有这个回答。《圣经》之中,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儿去?人从哪儿来?人到哪儿去?人是什么?这六个问题都回答了吧?我们再来看一个问题,民族的问题,民族从哪儿来?民族是谁?民族到哪儿去?我们以《圣经》中的犹太民族为例。大家都知道,对犹太民族来说,有一个概念是万分重要的,这就是选民的概念。选民就是被选神的民族。神对犹太人的祖先亚伯拉罕说:那祝福你的,我必祝福他。那咒诅你的,我必咒诅他。我要通过你来赐福万国。神将亚伯拉罕的后代选为自己的祭司之族,由犹太人向人类传达神的旨意。甚至耶稣也说:拯救来自犹太人。犹太人从何而来?从神而来。犹太人是谁?是神的选民,承担神的祭司之职。犹太人向何处去?率领人类走向神,迎接神的降临。犹太的先知和知识分子,在《圣经》之中,对上述九个问题都给予了回答。这种回答,几千年以来逐步形成,是一个延续的传统,对多数犹太人来说,这是现成的回答,一个自成一体的解读系统。有对神的敬畏和信仰,才有对神的律法的敬畏与遵从。没有神支撑的道德律令,是没有约束力量的。    

在中国历史上,我们中华民族有没有类似的民族定义?犹太民族在这样一个大的解读架构中,民族定位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苦难?要承担使命;为什么要继续挣扎?因为他们是人类的拯救者。似想一下,如果《圣经》是老子或孔子写出来的,中华民族的民族心理和性格会不会全然不同?类似的解释和定位,你们觉得我们的文化资源里面有类似的东西没有?我们曾经想过没有,人类的未来是什么?我们中华民族在人类的命运史中,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估计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听众发言:季羡林说21世纪是东方的世纪)季羡林这样的表达,意思只不过是“我们其实很厉害的,很有本事的,21世纪我们会很牛的!”他只提到21世纪,那2223世纪呢?这样表达出来的东西,不是使命意识,而是比赛意识,是民族自尊心意识。什么叫使命?有人派遣你的才叫使命,使者承受命令。季羡林那个21世纪是东方世纪的说法,是不是指东方支配世界?谁让东方来支配世界,这才有使命的意义,季羡林说的肯定不是使命,而是预测,而是自尊,21世纪我们很牛,他只讲了这么一句废话。从信仰的层面上看,这种说法构不上对中华民族的一个民族使命定位。    

刚才我说的这些解释,应当是犹太人犹太教的解释。基督教从犹太教中生长出来,却是反对犹太教的。为什么《圣经》分“新约”和“旧约”?所谓旧约,指的就是上帝和犹太民族签的约。旧约的中心,是上帝与犹太民族的关系。基督徒也认有过这种约定,但认为这个约定结束了。基督教是以耶稣基督为中心的,它讲新约,以耶稣为代表的新的约定。基督教说旧约已经没用了,出现了新的约定。上帝之前和你们签了一个合同,现在不算数了,现在上帝通过派自己的唯一亲生儿子下凡来受难,用牺牲的血签了新合同了。这个解释当然让犹太人急了。基督教和犹太教分裂本质就在这个问题。你可以想象,犹太人在心里上觉得和上帝有约,然后现在有人说过期了,改新约了,犹太人肯定不答应。这样就形成很多的宗教纷争。总之,不管是犹太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它们在关于人从哪来人是谁人到哪去,有很现成的回答。    

我们祖先的思考:无头无尾,不思前不思后    

有一个犹太文化的参照系,就可以比较,我们会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有一个新的视角。我研究老子,研究诸子百家和中国历史中,相比起犹太精神,我发现中国精神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可以概括为“无头无尾”,也可以概括为“无来源无未来”,为什么这样说呢?前面说了,《圣经》是有头有尾的,上帝创世,这是头,这是来源。新天新地,这是尾,这是未来。在创世与新天新地之间的中间过程,是信仰上帝,承担使命,承受苦难,磨练生命的过程。《圣经》是有头有尾的。中国典籍中,有这样的有头有尾的认知或感悟吗?似乎没有。我们这种“无头无尾”的精神状态,还被美化和提升了,尤其是禅宗之中被美化和提升,所谓“不思前不思后,活在当下”,精神生活中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的感觉,没有了对历史和未来的担当。   

从文字记载的内容看,最早的系统文学记录是殷商甲骨文,那是公元前14-11世纪,离现在3000多年了,这是目前考古发现的中华文明最早的集中展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字记载的文明的源头。从记载的内容看,殷商可是一个高度重视神灵祭祀的时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争,这话是周期的人说的。商朝祭祀的对象分三个层次,一是上帝,这是最高神。在后面的分析中,我会专门就中国人的上帝崇拜进行分析。二是自然神。三是祖先神,这是祭祀次数最多的。殷商甲骨文的内容多是对上帝、祖先和自然神的祭祀祷告,里面很少历史内容,很少对过去与未来的内容。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去何处?这些内容很少涉及。从甲骨文中我们知道一点,当时的中国人是相信灵魂不灭的,死去的祖先的灵仍然存在,并且能对活着的人产生影响,可以保佑子孙,也可以作祟降灾给子孙。甲骨文的内容,多与日常生活有关,收成会不会好?打仗会不会顺利?生孩子会不会顺利?祈求上帝鬼神保佑,风调雨顺,无病无灾。人与神灵世界是一个什么关系呢?贞人(掌管占卜的巫司)把刻有文句的龟甲或兽骨拿去烧烤,会形成烧烤裂纹,贞人根据这些裂纹形状,来判断吉凶。神是通过甲骨裂纹,来昭示未来的。谁懂得这些甲骨裂纹的解读呢,巫司们。有点像看手相,从手掌的纹路来看命运。这里面已经出现了神与人关系的某种模式,人与神,不是直接对话的,神只是通过烧灼甲骨出现的裂纹来表示未来。    

 

我从哪儿来?我是谁?我到哪儿去?甲骨文祷词中,对这些内容没有系统思考。但是,甲骨文说明了中国信仰的一个基因,这就是灵魂不灭,灵魂对世界有影响力。甲骨文还说明了中国信仰的第二个基因,人是去研究神意,猜测天意,据此决定行动,而不是信仰神和把自己交托给神,不是直接向神祈祷。人神关系有一种疏离,人与神缺少直接对话的习惯。神不向人显身和说话,人只能通过甲骨烧灼的裂纹这类迹象介去猜断神意。第三个基因,是中国人的信仰系统中,分为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神。第四个基因,甲骨文还说明了中国人祭神的态度,完全是为了眼前的利益,短期的实际利益。甲骨文中会有这样的询问:未来十天有没有什么灾祸?这是我看到的关注时间算长的了。    甲骨文随着商朝的结束而逐步终结,周朝取而代之,周朝留下来的文字,是铸或刻在青铜礼器上的文字,叫金文。那些文字,是贵族家庭对一些事件的记录,如王的诏书,任命、狩猎等。内容主要是政治事务或日常生活的历史记录。金文以后,我们能看到有系统思想性的文字作品,应当是《易经》。现在流行的是《周易》,周朝时期对《易经》的整理和分析。甲骨文的主要内容是算命,也有祈求。《易经》也是占筮算命之书,里面含有许多关于人生问题的深刻的说法。算命的书,对人生问题有一些深刻认识并不算奇怪。仔细看内容,动机是高度现实功利的,是为了判明趋向,趋利避害,关注的全是现实世界中的利与害。    

中国主流的中原文化,表示出高度的功利和世俗色彩,即便在人与神的关系上也是如此,祭神完全是出于对现实利益的高度关注。主流的中原文明,没有创世纪,所以没有人和世界从哪里来这样的关注。倒是近年来发现的战国楚帛书中,有关于创世纪的内容,有关于伏羲、女皇(女娲)及其四个孩子如何开天辟地的创世纪描述。可惜的是,这样的创世纪关怀的内容,后来在正史中被掩蔽了,没有能发展起来。    诸子百家之中,对人的来源、人的本质及人的未来这样的问题,较少关注和思考。我研究老子,同时研究诸子百家及中国历史。对我们上面提到的九个问题,老子不触及。老子像一个自然科学家,告诉你这个世界是“道”在支配,他告诉你“道”的运行规律是什么,让你按照“道”的规律去行动,以求趋利避害、长治久安,内涵是世俗的功利的。儒家思想资源中,也很少对上述九个问题进行回答。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主张先修身,然后把家管好,然后把家庭的模式,它认为家庭和国家模式是一样的,管家和管国家是一样的,国家无非是放大的家。从哪儿来它不管,去哪儿去它也不管,它只管要求活着的时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德立言立功,光宗耀祖,儒家的文化系统大体就这样。墨家追求兼相爱交相利,但墨子认为这样的追求有点违反人性,他认为要实现这样的追求,就得有一个共同的信仰,信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为描述这个至高神,墨子用了“上帝”、“天”、“天鬼”、“鬼神”这些概念。墨子反复论证,社会兼相爱交相利的秩序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之上,他是从社会秩序需要出发推出应有宗教信仰的。墨子认为,统一的宗教信仰,对社会秩序的整合十分重要。但是墨子不是宗教创始人,他是哲学家,他的立论不是从神的角度出发的,是从社会需要角度出发的。    除了哲学家、政治家们的思考,我们来看看历史学家们的思考。《圣经》是史书,是犹太民族对自己民族史的记载,这种民族史就是耶和华与犹太民族的关系史。中国文化的流脉,也是靠史书来构建起来的。从周期的《尚书》、春秋时的《左传》等开始,直到《史记》、二十四史,构建了中国人的历史。我们来看一下史书的记载。《尚书》记载的是尧舜禹时期的政事,是从尧开始的。尧之前的事,没有记载。后来儒家的历史叙事,就是从尧舜禹开始的。尧舜禹是从什么背景出来的,不清楚。这下就使中国历史成了没头的历史,中国人的终极来源的没有任何解释和说明的。《左传》记载的是春秋各国的政务,里面有零星片断提到一些古史,但不成系统。而且,《尚书》或《左传》里面不提黄帝。中国典籍中,唯一有史前史色彩的,是《山海经》,这部书整理完成于汉初,但其内容却有很古老的渊源,里面提到帝俊、黄帝、蚩尤等神话时期的人物或神灵。可惜《山海经》的内部也是零散的,难以聚成一个系统。    司马迁写《史记》,是中华民族精神史上的第一次大整合。春秋战国时期,谈不上中国人这样的整合意识,中国是一个地域概念,不是民族概念,谁生活在黄河中游的中原地区,谁就是中国人。战国时期,各国混战,很难在那个时候有某种中国人共同命运的共识。秦人跟楚人打得厉害,秦人把楚国的宗宙毁了,把楚国灭了,楚人不服气,“楚虽三户灭秦必楚”,秦未大起义,楚人起来把秦朝毁了……那个时候你感觉不到秦人、楚人、赵人、燕人、韩人、魏人这些国家和民族的共同命运吧,不可能有。但建立了汉朝后,思想家得回答民族整合这个问题。能否建立大汉朝共同的命运意识呢?汉朝建立,汉朝治下的人才开始叫汉人。汉人意识如何形成呢?各民族混在一起,楚人有楚人的历史文化,赵人有赵人的历史文化,不一样,怎么办?司马迁取了巧,把黄帝,一个民间神话传说中类似上帝的形象拿出来了,把神话人物当成历史人物写。司马迁是史官,汉朝建立,各民族的档案史料都搜集到司马迁手中。司马迁就这样来处理,楚人的祖先叫颛顼,司马迁就把颛顼说成是黄帝的孙子。匈奴的祖先是谁,他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夏后氏,按司马迁的说法,本是黄帝的后代,所以匈奴自然是黄帝的后代。我是爹妈生的,我从爹妈那来,父母兄弟姐妹是一家,这是自然的情感。利用这种自然血亲情感,司马迁为七国各民族都找了一个共同的爹,以黄帝为共同的爹,司马迁把其它民族的开国祖先都当成了黄帝的孙子和重孙,这样排下来,就出现了中国第一次民族性的精神整合。这是司马迁非常了不起的探索。中国人的历史共性的概念是怎么形成的,既不是孔子形成的,也不是老子,是司马迁塑造的,以民间祖先崇拜的习惯为基础而完成的建构。老子五千言里面见不到黄帝。孔子《论语》中,只有一句,学生问孔子“黄帝四面”什么意思?孔子给了一个理性解读,说黄帝派了四个人去管理四方,其实原义是黄帝有四张脸。黄帝在孔子心中不算什么,只是一个神话传说的古怪东西。孔子的思想理论,不是以黄帝为基础建立的。《尚书》里面没有黄帝。殷墟甲骨文里面没有黄帝。黄帝为中华民族共祖的说法,全是司马迁创造的,当然他的创造不是凭空的,他有一些春秋后期关于黄帝的神话传说,他拿来了,构建了一个中国大家族意识。但往前推,还是不统一,黄帝是跟蚩尤打仗的,跟炎帝也打。什么叫炎黄子孙?炎帝族内部闹分裂,分出主战派蚩尤和主和派炎帝,炎帝跟黄帝联合,把主战派蚩尤打败了。紧接着,黄帝把自己的盟友伙伴炎帝也干掉了。炎黄子孙,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混和起来的。在这个意义上,司马迁的民族精神整合这个任务完成得并不好,我们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子孙,是黄帝的还是炎帝的,或者还是蚩尤的,我们心里上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血缘统一点。如果我们喊一声,为黄帝而奋斗,为炎帝而牺牲,你们不觉得很荒谬吗?司马迁以后,有五胡乱中华,有唐朝这样的混血王朝,有蒙、满人主中国,中国人的血脉更杂乱了。那种以炎黄祖先血缘为亲和点和整合点的历史文化塑造,失去了历史意义。    

从宗教上看,我们的祖先没有留下一个信仰共识,没有共同的信仰,没有共同的神,没有关于来源、现在及未来的系统解答。我们没有基于宗教意义上的整合。我们曾有过在祖先崇拜基础上的整合,以黄帝为祖先的血缘整合,炎黄子孙的整合,这种整合与个人的精神生活,并没有真实的关系。很少有人会从黄帝或炎帝身上吸取力量,感悟与其他的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感。大家扪心自问,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黄帝和炎帝有什么意义吗?他们根本不是我们个人精神生活中的要素。更重要的是,从司马迁创造的这种血缘整合叙事中,我们能看到什么道德敬畏和信条吗?有类似摩西十诫那样的律令吗?这些道德律令,不是以成败来算的,而是以对错是非来算的。我们从黄帝、炎帝身上,看不到道德是非问题,只能看到成败得失问题。延续到后来,大家知道“春秋无义战”,只讲成败得失不讲善恶是非。从某种程度上看,我们可以说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是有缺陷的。犹太人的知识分子数千年如一日,持续地强化上帝和他们民族之间的心灵关系,持续不断地强化,最终形成了使命传统。中国精神在终极统一、终极整合和终极关怀上,是偏弱的。   

这样一种“无头无尾”或“缺头缺尾”的文化,造成了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心理哩?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心灵,是不完整的,是一种无所依归的流浪孤儿的心灵,除了家庭关系的牵引之外,我们中国人内心深处其实是极孤独和彷徨的,不知过去也不知未来。或者说,发展为不知过去,不管未来,只顾今天过好就行。今天是目的,不是工具,不是过程。这是一种与过去和未来断裂的生命形态,没有终极关怀的生命形态。我们没有对过去的共同认知,也没有对未来的共同想往,高度的现实化与高度的分散化。在这个意义上,并不存在精神共识意义上的中华民族。也许只有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中国人缺少团结精神。没有强烈的共同信仰,是没有强大的凝聚力的。   

我们回到我们的主题,回到信仰问题上来。如果我们把基督教,犹太教诞生产生的对世界的这套解读和犹太人对自己民族使命的解读,作为某种范本的话,我们可以说,中国就是一个没信仰的国家,中国的主流就是没信仰,中国精神没有经历一个信仰上的升华过程。我们是不是没有团结,我们家庭成员之前就很团结,但这种团结建立在血亲情感基础上,这是初级的团结。我们中国人的信任边界很狭窄,核心圈就是血亲边界,一定要有过肌肤相亲的,我们才容易产生信任。动物都有这种团结本能。如果越出血亲边界,我们还团结吗?我们的祖先的精神努力,并没有给我们提供多少关于上述九个问题的思想资源。我们的心灵仍然是无头无尾的心灵,我们缺少一种过去现在未来一体在心的圆满的心境,我们缺少一种超越血亲关系还能凝成一体的精神结合点,我们难以通过信仰共识而团结起来,我们的信任边界大体限制在血亲范围,家庭和家族是我们的依托之根。    大家可以会说,你说的这种文化精神结构的缺陷,对我们的生活有关系吗?当然有关系。首先,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者,内心不可能有深刻的沉静,那是流浪之心,时空中胡里胡涂的彷徨的过客与浪子。其次,是内心的气魄小。我们中国人很少把自己放在人类命运中来定位自己的使命,很少习惯把人类当成自己的思考和行动对象,因缺少宏大的使命感和与之而来的宏大精神气势,理想势能太低,我们的思想家的气度和魄力严重不足,民族的文化精神势能整体偏低。我们中国人有13亿人,但在对人类有重大影响的思想创造上微乎其微。我们除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老子、孔子、庄子、墨子、商鞅、韩非这样原创思想家以外,我们以后有多少伟大思想人物?我看除了一个唐朝禅宗的惠能,其他人在思想的原创性上皆微不足道。我们的孩子在学校中读些什么中国历史呢?这样的中国历史告诉他关于他的来源和使命没有呢?盘古、伏羲、女娲、神农、黄帝、炎帝、蚩尤、颛顼、祝融,这些远古传说中的神话人物,还与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关系吗?从他们到我们,这种精神上、情感上的联系似乎已经断了。所以我们在心里上没有头,也就没有了历史感。没有头,没有尾,这是一个无前无后的没有相续相联的心,孤独地在天地间一闪而过,空来空去,对历史对未来,就没有了一种担当。如果我们把诺贝尔奖视为一个测试各民族的精神深度和精神势能的指标,测试各民族信仰力和智慧力的指标,人口数与诺贝尔获奖者数的比较,我们会知道我们比犹太人弱多了。   

更严重的,是我们的凝聚力和团结能力弱。犹太人到处都建犹太教堂,犹太教堂成为犹太人的宗教精神活动中心。最近我国也四处与人合作建孔子学院,我去过一些孔子学院参观,那是海外中国人的精神活动中心吗?不是。只是一个语言学校或学术交流机构,而且,在那我只发现极少量中国古代经典的翻译作品,极低水平的翻译作品,就算是我们的经典都翻译了出来,有足够的竞争力量吗?中国人与犹太人都生活在美国,但竞争中表现出来的生态位不一样,华人开餐馆或在实验室当助手,除学术等独立行当之外,华人的事业总是以家族成员为核心。需要强大精神势能和协作能力的金融、媒体、文化等领域,很少华人痕迹。犹太人的团结与华人的不团结,是一个明显的对比。而这种差异,根子在历史文化构建之中。如果内心的充实和幸福与信仰有关,我们得关心我们的信仰文化,如果民族的凝聚能力与信仰有关,我们得关心我们的信仰文化。    

上帝永恒,尼采死了    

分析信仰问题,其实可以增加我们对现实的理解。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天堂还是地狱-纳粹德国投降六十周年的思考》,是对尼采思想一个分析。大家知道尼采的名言叫“上帝死了”。尼采为什么要说“上帝死了”?“上帝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通常理解,“上帝死了”,指的是传统的价值死了,传统文化的权威死了,指的是个人面对传统价值传统时的思想独立。但对当时的德国反犹主义者来说,尼采这句话完全是种族主义的东西,有特定的针对性,这是为什么尼采会成为法西斯理论的基础之一。因为尼采感觉到了犹太人对德国社会的影响力太大了。犹太人所到之处,并不融入当地社区,建立自己的犹太教堂,自成一体,有自己强大的内部凝聚力,精神上凝为一体,生意上相互配合,竞争力量太厉害。《辛德勒的名单》那部电影中,德国军官说,几十年前,一群衣衫褴褛的犹太男女到了这个城市,几十年后,他们成了这个城市最有钱、最有文化的群体,他们成了医生、律师和店主。尼采明白,犹太人群体的内在力量,是从犹太人的宗教解读系统中来的,是从犹太人特定的对世界的解释中来的。    

我读《圣经》,体会到《圣经》叙事的一个模式,这个模式就是“神--人”。“我”或者“我们”的位置,是从“上帝”与“人类”关系中来确立的。一方面,《圣经》(旧约与新约)中反复颂扬上帝的伟大,上帝创造宇宙万物,是世界和人类历史的唯一主宰。另一方面,《旧约》中反复强调的是上帝与犹太民族的合约关系,犹太民族是上帝选择的与上帝签约的民族,犹太民族承担上帝的使命,上帝对犹太民族有特定的承诺。我看下来,主要是从心理上拉近犹太民族与上帝的特殊关系,特殊选民关系。其次,就是犹太人与人类的关系,这是上帝祭司、人类领袖与人类的关系。《新约》中耶稣的表达模式,也是如此,一方面是称颂上帝的伟大,另一方面表达耶稣与上帝的殊亲密关系,最后就是耶稣与人类的关系。看到这样的叙事模式,我有时会有一种庸俗的想法。人如何确定自己的来源,至关重要,这与自尊与自信有关。祖先的辉煌历史或故事,能给后人以自尊和信心。对犹太人来说,祖先直通上帝。想一想,上帝造天地人类,人类的来源比较神圣,人是按上帝的式样造的,而且人身上有上帝的灵气,人身上有神的一部分力量。整个圣经,反复讲上帝多么伟大。当我有一个比较辉煌的祖先的时候,我就很牛了。如果反复熏陶,说我的祖先就是那个一开篇就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那个神圣力量,这给孩子内心的激励因素非同小可。这种力量与我相通,要有光就有了光这种力量在我内心深处!我们再想另外一个因素,我们生活在人群中,为什么不和你们混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选民而你们不是选择,这有一点民族主义自傲主义了。选民和非选民,在精神层面上不一样。选民承担特殊使命,选民必须团结起来,共同努力,领导人类走向上帝。这种特殊的文化基因和文化创造,使犹太心理充满大理想主义特质,使犹太这个群体的内部互信及抱团能力简直不可思议。    

当然,我相信种族平等与友好,我厌恶种族主义,我也不喜欢尼采,他的一个充满仇恨的思想家。但他有一些分析问题的角度,可以给人一些智力上的启示。尼采认为基督教毁了其它民族帮了犹太人,他说基督教是犹太人的一个阴谋,这完全是瞎扯,因为宗教的演变不可能以阴谋来论的。但尼采为什么这么看?他发现《新约》让人们要善良,要有爱。《旧约》的核心思想不是爱,而是正义和惩罚。《旧约》的上帝是一个讲正义的上帝,讲杀戮的上帝,但是《新约》的上帝是一个爱和慈悲的上帝。他认为,犹太人看《旧约》,基督徒看《新约》,这是一点。第二点,《旧约》的故事对犹太人和非犹太人是两回事。你读大卫打败哥利亚,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我们中国人读《圣经》,只把大卫视为一个外国少年英雄,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一个外国孩子。但如果你是犹太人呢?你会感到骄傲,这是你的祖先,伟大的祖先,在上帝的支持下从牧羊人建立起一个强大的王国。非犹太孩子从大卫故事中得到的力量,不会超过一个犹太孩子。上帝伟大,犹太人是上帝的选民,所以也与众不同,也伟大。犹太人与人类的关系,是人类的祭司与人类的关系,根本的领导者与被领导者的关系。这种特异的感觉,从《圣经》中传出来。“上帝-犹太人-人类”这样的结构牢牢固固地套在一起。也许,只有讲到这个份上,大家才能品味出“上帝死了”这句话背后的强烈的反犹主义精神内涵,这是试图从精神根子上摧毁犹太文化传统的力量。如果说上帝死了,上帝不存在了,犹太人对世界的解释,犹太人从这个文化当中得到的力量会全部崩溃,犹太人从上帝那儿得来的敬畏和道德律令,就会散架。但是,犹太人会答应吗?当然不会答应,这是断犹太人的精神之根。我不喜欢尼采和反犹主义者,我认为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是出于妒忌,妒忌犹太人有好东西,正如一切妒忌者,他们不是建设性地去努力创造更好的东西,而是想毁灭别人拥有的好东西。我们可以从中得出教训或经验的只是一点,从尼采反对上帝和犹太人对上帝的维护中,我们会知道一点,上帝很重要,与上帝的关系很重要。如果不重要,犹太人不会如此珍惜自己的文化传统。如果不重要,尼采不会叫喊“上帝死了”。    

对一个统一的至高神的信仰,对与至高神相连的一套道德约束律令的遵守,这是凝聚力的至深根源。没有共同的信仰,就缺少凝聚力,就难以形成协作效能。没有共同来自于神的诫律,就没有共同的行为规范,就没有基本的敬畏和自律。我们缺少信任与凝聚力,我们不善于在大范围上团结协作,我们缺少自律,我们内心毫无敬畏,无法无天,这些现象只是表相,本根就在文化精神层面,我们的前辈知识人的精神创造是有缺陷的。    

被皇家垄断的上帝祭祀    

《尚书》中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这是说,圣人通过“神”和“道”来建立文化教化。文明教化的基础有两个,一个神,一个道。“道”是什么?大家都知道《道德经》,老子专门论述“道”,这是宇宙的基本规律,相当于古希腊所说的“逻各斯”。中国人经常讲,你这个人不讲道理什么的,要讲道理,就是“道”的“理”,道的法则,相当于一种先天的客观规律,也是先天的正义秩序。“道”是规律,“神”不是“道”,“道”是“神”治理宇宙万物的法律。圣人以神道设教,这句话蛮深刻的。可以简化为,圣人以宗教和科学设立教化。认识“道”,就有科学知识。认识“神”,就有宗教信仰。在古代中国,“道”文化蛮发达的。“道”这个文化,就是理解外部的世界运行规律,然后趋利避害,功利,冷静,聪明,在“学道用道”的能力上,这点中国人没问题,中国人聪明而功利。但是,光有“道”是不够的,就像一个人光聪明功利是不够的。一个人还必须有一种内在动力,内在担当,内在自律,这种担当和自律,不是功利性的,而是对善恶是非基本原则的坚守,这种气质从何而来,更多是从宗教信仰中来。    

我有时想,中国文化的开端与西方文化的开端,在人格特征上就有所不同。西方文化史上,有两个人物很有代表性,一个是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一个是耶稣。苏格拉底约处于公元前469-399年,他坚守自己的观点,不愿委曲求全,被雅典人投票判了死刑,泰然受死。耶稣生于公元元年,为宗教信仰,抵拒世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个是希腊理性哲学的代表人物,一个是基督教信仰的代表人物,两人都为坚持自己的理念与信仰而甘愿受死。只要我们仔细看他们的言行,我们就发现,支撑他们这样做的,是神,是他们心中的神。因为有强烈的信仰所以才如此超越生死,为信仰和观点而牺牲。想想我们中国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孔子。老子骑青牛往西边走了,烦你们愚蠢,跟你们讲不清道理,干脆不理你们了,自得其乐。一个是孔子,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处跑官,想在官场实现自己的社会理想,最后理想又在官场现实中破灭,哭天抹泪而死。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挺明哲保身的,活着好好的。一个太聪明,太深刻,也太超越,一个有点笨,有点倔,还有点小算计,但两人都很会保命。人家西方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是靠生命和牺牲换来的。我们知识分子又想独立,又怕事,又想要好处,怎么能独立呢?人格基因有些不一样。 

也许,心中有没有神,与精神独立不独立,自尊不自尊,其实关系密切。有神才有强烈的是非,有强烈的是非才有明确的态度,有明确的态度才有精神的独立。而且,有神才不畏惧死亡,才能独立于权势和财富的诱惑。与上帝同在,谁也不怕。与上帝同在,就遵守上帝的律令。法学界常说的“自由+法治”,精神基础其实在信仰之中。不畏他人才有自由,遵守规则才有法治。我们最希望看到的“自主”、“合作”、“法治”,我觉得神是这一切后面的支撑。说到这,我们知道,孔子多少有点倔,这种倔其实与他心中与“天”有一种内在联系有关。孔子心中的“天”,是至高的人格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