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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蚩尤

 

梅山蚩尤

——南楚根脉湖湘精魂

引 言

认定“梅山蚩尤”为南楚根脉,湖湘精魂,我们以为,这样更接近史实。

我们讲的梅山,是湖南省的中部山地,地标是今天的雪峰山。

我们讲的蚩尤,是5千年前在河北涿鹿和黄帝打仗的那位先祖。

“若要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做为湖南土著,杨度的《少年中国歌》,曾令我们血脉贲张。1898年起,湖南死了个谭嗣同,死了个陈天华,再加些个黄兴、蔡锷、宋教仁,就终结了中华两千多年帝制,换来了整个民族的新生。这已确证湖南人是中华民族的精魂所寄,只要湖南人在,中华民族就不会灭。

于是梁启超提出了“湘学”概念,并把首辑《船山遗书》、主修《宝庆府志》的新化人邓湘皋称为“湘学复兴导师”;其言外之意,是说湖南人这个地域性群体共秉的精气神,在大中华文化系统中源远流长,风标独树,自成一体。此后,探究湘人血气根脉,渐成“湖湘文化研究”一门显学。

但探寻湘人根脉,前辈学长谭其骧一句“湖南人十八九来自外省”,却成了一道迈不过的门槛。谭先生在湖南东北取湘阴、西南取靖州、湘中取宝庆3个点,把邓湘皋、郭嵩焘等湘学巨子所修方志收录的地方姓氏族源,按近代统计学方法分门别类做《由来考》,考校的结果显示出:近代湖南人,十八九是移民后裔。继起的探究者们觉得言犹未尽,再按文献学的方法,考校谭、陈、黄及其他湘学巨子们的师承,也得出结论:挽救中华民族,扭转中国近代历史走向的湖湘学派,脱胎于朱程理学,崛起于王夫之船山先生,也即所谓新儒学。

我们无意反驳这些结论,只是有点纳闷:湖南人既“十八九”为移民后裔,那么其桀骜不驯、心忧天下、勇于任事、屡为人先的群体特质是怎么形成的?湖湘学派既脱胎于朱程理学,也即以维持秩序为主旨的新儒学,王夫之学说中所彰显的革命性又是哪来的?特别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众人都沉迷于“皇皇天朝、威被四海”幻影中的时节,振聋发聩的“师夷长技”之声,怎么会从一个出身湘中山地的儒家学子魏源嘴里喊出来?

1996年,学友康志刚说“新化有个蚩尤屋场”,我们不敢相信。20004月,大熊山林场发现了“蚩尤屋场”石碑,却让我们不得不正视。在湖南方言里,“屋场”本指宅基地,引申为“老家”。“蚩尤屋场”,其本义当然是“蚩尤的宅基地”,引申义,则是“蚩尤的老家”。

而蚩尤,不就是最先和公认的中华始祖黄帝过不去的那个人吗?

这可能吗?

2000年底,我们在北师大民俗学家陈子艾教授的指导下,针对“蚩尤屋场”石碑,设置了以下三串问题:

一、这块石碑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又是什么人、在什么时期、为什么事、请谁雕刻的,原来立在哪里?立的地方是叫这么个地名吗?

二、如果那地方真是叫这么个地名,那么这地名是什么时候叫起的?是“蚩尤”两个原字吗?如果是,那又是什么缘由叫起来的,它与5千年前的蚩尤有关系吗?如果有,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能让这个地名在与他成名的河北涿鹿相距几千里的偏远山区沿用下来?

三、最早使用这个地名的,是一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用一个正统文人观念中著名的反派人物的名字来为一个地方命名?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在这里住了多久?他们的生存状态是怎么样的?现在到了何处?

这些问题,无一不牵扯到湖南人的由来。而“湖南人的由来”(谭其骧语),前人已多有定论。不放下前人定论,我们的求解就无从着手。好在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湖南土著,熟悉湖南地理民俗。我们即从民俗学角度入手,走遍湘中山地的峰尖涧底,寻访大江南北的祖灵遗址,拜谒山前海外的院校学府,求教中外老幼各色学长。我们天天追踪线索,观考文物,爬梳资料,比对特征,不知不觉就耗掉了4000多个日日夜夜。当然,以区区4000多个日夜,想完全弄清湖南历代先民上万年的文化积淀,那是痴人说梦。但就以手头积累的第一手资料,竟也足以勾勒出与前人不一样的初步结论,即书名所示:湖南人,多是蚩尤后代;湖湘精神,源自蚩尤。

这让人惶恐。但也让人痴狂。

我们知道,湖南以今天的大致辖区建省,始于清康熙三年(1664),此前曾有以“湖南”称“省”的短暂时期,却早在元至元十四年(1278)到十八年间。由此直溯到中国分省级政区之初,都是分属东西两个另外的省级行政区。如唐代,东部湘江流域隶江南西道,西部沅水属黔中道;宋代,湘江隶荆湖南路,沅水,则属荆湖北路。而东西之间的资水中段,即今湖南版图的中心位置,却一直有个“旧不与中国通”的“梅山蛮峒”存在。如果我们把湖南地域比作一个饺子,梅山峒则正是这个饺子的馅核。馅核外皮的成型,却早在秦汉之际。而先民捅破外皮,即孕生了建省的胚胎!这就迫使我们不得不以“梅山峒”作为中心节点,以时空为经、族群为纬,以田野资料印证典籍记述和地下文物,去辨析“蚩尤屋场”的来历。其结果,竟不仅和大多学人的观点不一样,而且与我们从小接受的教科书说法也大相径庭:

湖南确是蚩尤的老家。早在旧、新石器时代之交,古老的湖南就率先进入了农耕时代,经济发达,实力强大;不仅开创了神农盛世,神农氏首领炎帝也成为了南北部落联盟的总盟主。而蚩尤,起初是炎帝最得力的部族首领、南北两大执政官之一。他不仅把南方的农耕稻作文化传播到了北方,而且创造发展了原始手工业,使自己的部族迅速强盛。在盟主败北、族群濒危的急难时刻,又是他挺身而出,取代炎帝对抗强敌,最终兵败而以身殉职。蚩尤的这种富于开拓、勇于创新、严明法纪、敢于担当的能力和行为,虽不为后世封建迂腐文人所理解,但一直受到黎民百姓的尊崇。苗族的五大支系,至今都尊他为始祖;汉族的阚、姚等姓氏,也一直坦承本族源自他的血脉。王夫之以南明“行人”自称,蛰居“瑶山”20年,袭承蚩尤的精魂而重新审视理学道统。近代中国的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则公开赞颂蚩尤是“中华第一革命家”!他的“屋场”在新化,是因其地当南楚“梅山峒”核心地带,涿鹿大战后其盘瓠、善卷与大禾3大支族裔在这里长期隐居,使之自秦汉以降,均为“生苗巢穴”(清潘宗洛语),免遭中原王朝更替之乱。宋熙宁五年(1072),被称为“梅山峒蛮”的蚩尤族裔因“王安石变法”之惠,开始吸纳并融入汉封建文化以应对生存危机,最终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以切身体会喊出“师夷长技以制夷”警号,且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自励,前仆后继引领救亡,使“湖南人”在“神农氏”沉寂5千年后,再次崛起。

我们以为,这才是湖南人桀骜不驯、心忧天下、勇于担当、屡为人先和坚韧、顽强、忠烈、重诺守信并与时俱进等不同于他省人及儒家道统的精神特质之所由来。

为了能说明上述心得,本书即以湖湘核心“梅山峒”为聚焦点,上溯其源,下探其流;从蚩尤是湖南人,蚩尤屋场在梅山娄底,梅山峒的成型经过,梅山峒族群的构成,他们的生存状态,维系文化属性的方式和载体,师夷长技的实践过程和结果,对后世的影响等8个方面,陈述我们的看法。陈述中,来自古籍名著的引文,我们以括号说明所在篇目;学界已成定论的观点及新的说法,我们引述时只做简单介绍,另以注释说明出处;我们自己的调查所得,则将详细说明;为便于论者质疑,有些不常见的材料,我们将尽量完整录入。目的只有一个,求教方家,以图更有效地接近史实。

在陈述结构上,本书共分8章,26节,86个专题报告。报告内容即围绕书名3个词组“梅山蚩尤——南楚根脉,湖湘精魂”共3大部分展开。第一个大部分为第一、二两章。第一章《蚩尤是率先北上开发中原的湖南人》,从文献、文物考古和民族3个角度,报告对上古蚩尤基本情况的分题调查结果;第二章《“蚩尤屋场”在湖南娄底》,从民俗角度,报告在当代湖南娄底地区民间调查取证的结果。这两章的阐述重点在“梅山蚩尤”,即将散见于湘桂渝黔滇等省区、苗瑶汉侗壮等民族、时间跨度达上下6千年,特质与属性却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的多种蚩尤文化元素,集中在一处比照陈述,为蚩尤与湖南梅山的关系做了梳理,也为下文集中解析“梅山”做必要的铺垫。第二大部分包括第三、四、五章。第三章《古梅山峒是蚩尤遗族凝聚成的“馅核”》,主要以文献梳理和实地踏勘比对的方法,对《宋史》给出的古梅山地域空间范围做出基本认定;第四章《蚩尤梅山聚族结茧》,则综合运用历史、文献、考古、民族和民俗学的解析工具,报告对宋代“梅山峒蛮”族群属性、渊源来历的调查结果;第五章《神秘奇诡的茧中裂变生涯》,则是结合文献资料和田野调查所得,解析蚩尤遗族被称为“梅山峒蛮”时的生存状态和社会文化形态。在陈述顺序上,这个部分,是以“梅山”归化的宋代为节点向前追溯,对第一部分的6千年前和现代民间社会这个时间上的大跨度,进行必要的时空链接,重在阐述北宋及以前之梅山,确系“南楚之根脉”。第三大部分,报告的着眼点自然就落到了蚩尤是“湖湘之精魂”上。这一部分,包括第六、七、八章。第六章《彩蝶“汉服”孕胚胎》,主要从民族学角度,以文献和田野调查的民俗资料,以系统论的方法,综合运用比对、排除法,报告对“梅山峒蛮”在北宋中叶接受朝廷“经制”以后,历经宋、元、明、清王朝更替而发生的族群演变情况,以及各个时期的主要致变因素及其因果关系的调查结果;第七章《深藏民间的梅山蚩尤文化基因库》,则是综合运用比较研究方法,从宗教学、傩戏学和民俗学角度,重点剖析两个典型个案,报告认定民间巫傩习俗是梅山蚩尤文化主要承载体的依据;第八章《图腾式的蚩尤祖灵新群塑》,也是以同样的解析方法,集中剖析张五郎、孟公、韩王三个“图腾式”土著傩神的定型来由、文化内涵及其影响,以阐释近代以来湖湘文化巨子群体精神层面上共呈的“担当”特质,之所以凸显的思想渊源、文化背景。

本书涉及的学科众多,线索繁杂,而我们三人,却无缘对所涉学科学有专攻,书中错谬,恐非主观愿望能避。为尊重历史,敬祈各界方家不吝指正!

 

 第二章 “蚩尤屋场”在湖南娄底

 

“蚩尤屋场”在今湖南娄底,是有碑为证的客观存在。时隔五六千年而不为人知,是人们已熟视无睹。本章专题报告此碑来历、及其周边共生有蚩尤特征的文化事相,以便后文链接其与蚩尤关系传续的来龙去脉。

娄底市,是当代新建的地级行政区,横亘于古梅山峒的左甲及中部,今湖南省的地理几何中心;它原为邵阳行署所辖的北部31市,19779月,国务院批准建立涟源地区,198212月更名为娄底地区,至1999年初改为地级娄底市。其地东北与湘潭市、长沙市毗连,东南与衡阳市接壤,西北与益阳市相依,西南与邵阳市交界,西部则紧靠怀化市,形如一条头西尾东的卧蚕。现辖区域,从东至西,依次为娄星区、万宝新区、双峰县、涟源市、冷水江市、新化县,总面积8117平方公里,2010年末总人口超过430万。

1990年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时,市境内登记在册人口为368万,共33个民族,其中汉族人口占99.9%,苗、回、满、侗等32个兄弟民族共占0.01%。时至今日,这个比例也大致上没有改变。而且,就是这么为数有限的兄弟民族人员,也大多是工作关系调入,少量为婚姻或其他关系迁入,没有一个籍贯登记为土著。

我们在这里特别说明娄底市民99.9%是汉族人,并不是说汉族人就和蚩尤无关。据2003121日《北京日报》第16版刊载安徽省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宋霖的文章介绍,早在90年前的1920年,孙中山先生就写过一篇称誉“蚩尤为中国第一革命家”的短文,认为汉族人中也有许多人是蚩尤的直系子孙。孙中山此文,《孙中山全集》没有收录,是一篇十分重要的佚文,且文字不多,全文仅527字,经宋霖标点,也不过600字的篇幅,特转录如下:

“合肥阚氏,古蚩尤之后裔也。蚩尤姓阚,为中国第一革命家,首创开矿铸械之法。因轩辕氏夺其祖神农氏之天下,乃集其党徒八十一人,精究战术,能为风雨雾霾以助战,与轩辕氏血战多年,至死不屈。轩辕氏既灭蚩尤,实行帝制,称蚩尤为乱民,加以不道德之谥号,然心畏蚩尤之神异、民心之思念,乃令人图画其像,建祠祀之,至今四千余年,大河南北,祠宇尚多有存者。蚩尤子孙,有以蚩为氏、尤为氏者,有仍以阚为氏者,历代多好义尚武之士。如齐之阚止,后魏之阚爽,唐之阚稜、元之阚文兴及吴越钱氏之阚璠,皆特起草莽,铮铮史册。即文学昭著之阚泽、阚骃,亦多赞襄武功。之朝之事,益皆能不失其远祖蚩尤氏雄迈忠实之流风焉。合肥一族,于元季迁自江南。五百年来,丁户逾千,男女皆悉力耕织,老幼咸秉其礼教。其秀者率修文讲武,不甘以庸众自限。近又自办学校、议立族规、纂续谱牒、储集公产,自治精神卓然为一乡楷模。阚君兰溪从余治军有年,劳于国事,口不言功,有冯异大树之风。顷偕其族人容甫、霍初、楚卿、周伯、震球诸君,呈其新纂谱稿,请为弁言。余欣然嘉许,且谓之曰:励志、合群二事,吾民族首要之方针也。今诸君一心以改良风俗为任,注重教育,组合群力,皆为民治最优厚根柢;又能守其祖先发愤自雄、百折不挠之心志,以出而效力于国家,则将来阚氏之立功业于宇内、著勋绩于史册者,必能接踵而起,为世钦仰。余不禁睪然望之,而愿有所助力尔。中华民国九年四月上澣南海孙文叙于沪上行馆。”

这篇短文,是孙中山为安徽《合肥阚氏重修谱牒》写的序言。他老人家对蚩尤的认识和评价,自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但我们认为,基本上是符合历史真实的。文中提到的“蚩尤子孙,有以蚩为氏”者,即今云贵中、西部苗区汉姓为“杨”姓的苗族人;“以尤为氏者”,虽无定考,但也有说即今之“游”姓。《阚氏谱牒》将阚姓渊源一直上溯到了蚩尤,可见汉族人中,至少也还有阚姓,就不畏讥谗,敢于坦承蚩尤为本族先祖!但阚姓在娄底几乎没有,即使有个把人或一二家,也不是土著。这样说明,我们旨在排除已发现的蚩尤部族生存遗迹,是兄弟民族或与蚩尤有关系的姓氏于近代移植入境的可能性。

说“蚩尤部族的生存遗迹”,是相对于前述苗族聚居区所发现的,那么结构完整、规模宏大、血肉丰满的蚩尤神话、传说、信俗和古歌;我们在娄底这片山地上最初发现的,大多数是一些与蚩尤有关的民俗事相,且感情色彩褒贬不一,显得支离破碎,要经过一定的爬梳、比较、拼接,才能明白其本来意义。直截了当的,是一通刻有“蚩尤屋场”地名的石碑,和一些指称傩面为蚩尤的口碑传说、手抄本经和民间歌谣记述。  

第一节 “蚩尤屋场”地名及“地主”信俗对蚩尤的记忆

一、关于“蚩尤屋场”地名的调查报告

“蚩尤屋场”位于新化县北端与安化县接壤的大熊山东南麓,是新化的白溪、圳上、荣华和安化的思游、乐安、梅城、南金等周边乡镇山民,对现大熊山林场场部所在地的旧称。大熊山又名熊山、神山、浮青山,北宋熙宁年间官方开梅山时即为新化、安化两县西部的界山,总面积150平方公里,主峰九龙池,海拔1660米,是雪峰山中段,也是湖南省中部的第一高峰。《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宋人祝穆在其《方舆胜览·宝庆府》中阐释:“昔黄帝登熊山,意其此也。”1958年,经邵阳专员公署批准,新化县从山体南坡的锡溪、白溪、鹅塘、荣华四乡辖地中划出80平方公里原始次森林林地,组建乡级林场,林地山民就地转为林场员工。林场现辖锡溪、高峰、大熊、金坪、九龙、桃塘、礼中7个工区,39个生产大队。2000年末总人口3358人,95%以上是本地山民,主要有陈、李、张、黄等10余个姓氏,其先祖多为明、清两代从周边平地迁入的拓荒者,少量为逃租、避祸者。其中陈姓占总人口的60%以上,其始祖入山已达460余年,繁衍了19代。李姓进山也达240年以上。据陈、李、张姓60岁以上的老人介绍,“蚩尤屋场”地名是进山老祖们从原居于此地的“苗子”那里传下来的,意为“蚩尤老祖建房屋的地方”。以下分别从石碑、族谱、口头传说三个方面简要报告有关“蚩尤屋场”的调查取证结果。

(一)地名石碑

镌刻有“蚩尤屋场”地名的石碑,为林场小学教师陈光华(男,2000年时[下同]48岁,汉族)之五代祖陈显聪的墓前功德碑。碑的石材为当地产豆青色石灰岩,长方形,四边平直,右下角有缺损,通高1.2米,宽0.7米,厚0.06米。碑文为“清优附生,姻世晚胡鹏拜撰并书”,“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年)冬月谷旦”立,全文400余字,从碑上无标点的阴文碑刻内容可知:陈显聪(18011867)幼年家贫,晚年略有积蓄,因见山民出山不易,就倾其所有,在锡溪村西去安化南金镇至资水坪口码头的要道、小地名十里坪的大枫树下,修了一座供人休息的石茶亭,获得了过往山民及陈姓族人的尊敬。但他过世时已家贫如洗,族人遵其遗愿,将其安葬于蚩尤屋场之后山。

  据当地老人相告:此山虽因紧傍蚩尤屋场,风水俱佳,但早先因为避蚩尤之讳,是没有人到此建阴阳二宅的。直到1763年湘乡人李吉祚来锡溪安家时暴病而卒,寡妻幼子无钱买地,只好将他“偷地” 29落葬于此,但其后他的三个儿子竟都能顺利长大成家,且家道小殷,这才破了乡民的忌讳,陈显聪也才能如愿地就葬于此。但因他过世时家贫,其子孙一直过了60年才给他修葺坟墓并立此碑。1958年林场场部基建动工,因其墓正在场部大院左后围墙基下而被推平,功德碑由其亲属移到场部大门左侧老枫树下。1995年其五代孙陈光华倡议迁葬修坟,与其叔陈善学将碑抬至原处。后陈光华因经费不足而搁置了修坟计划,此碑旋即被杂草覆盖。20004月林场党委书记张健民得知有此石碑,发动附近员工寻找,不久即为原林业派出所所长、退休员工李武汉(男,时年61岁,汉族)找出,并请陈姓子孙陈代良(男,时年62岁,锡溪工区12队队长),陈历进(男,时年49岁,12队队员)两人抬到场部,现存场部办公室。碑上有关“蚩尤屋场”,有如下记述:(图片6:蚩尤屋场碑拓)

“公讳显聪,礼照其字也。以清同治丁卯没,葬蚩尤屋场之蝻□□……公葬地其自择也。后堪舆家过之,指为蝻蛇现,系吉穴……”

上文中第一个“蝻”字后的“□□”,为行文至石碑右下脚损毁处的两个字。对照李武汉20004月发现时的初录稿,可以肯定缺失的是“蛇现”二字。经与当地风水师座谈证实,碑文中的“蝻蛇现”,是新化、冷水江一带民间通用的堪舆术语:山脊主脉高低起伏者为“龙形”,左右蜿蜒者为“蛇形”;“蛇形”前端若被人行大道陡然横断,在大道下方的余脉则称之为“蝻蛇现”,也可以称为“蝻蛇形”。“蝻蛇”是当地民间传说中太上老君座下的神将,一种很厉害的蛇,有它庇护,人们的阴阳二宅均能躲避五方凶煞的侵害。

(二)姓氏族谱

当地记载有“蚩尤屋场”地名的文字资料,有陈、李二姓族谱。因为其地自清咸丰三年(1853年)即为陈姓私地,只有此二姓在此落葬。其中李姓族谱成书较晚。李武汉家藏1999年刊的《长远李氏族谱》卷首“迁新始祖吉祚”条目有如下记述:“公字文开,乾隆癸未年(1763年)夫妇携三子来新化大熊山南麓锡溪村落担安家,同年十二月三十日辰时不幸辞世,葬春姬坳蚩尤屋场之上麓。”1996年刊修的《陈氏源公十修族谱》卷二“显聪”条的记述是:“显聪,行二,字礼照,清嘉庆六年辛酉十一月十七日辰时生,同治六年丁卯正月二十一日辰时殁,葬春姬坳蚩尤屋场后乾山巽兼戊辰。此山自咸丰三年契为私地。”发现此材料4个月后的20022月,大熊山林场退休老教师陈代尧(男,时年68岁,汉族),在安化县南金镇将军管区楠竹园村居民陈代早(男,时年31岁,汉族,与陈代尧同宗)处采集到了刊修于民国十四年乙丑(1925年)的《陈氏源公九修族谱》(由于“十年动乱”的横扫,这是目前我们在当地能收集到的陈姓最早族谱),其卷二第77页的“廷旨公房奉达公宗支惟题时证公派三十九世显聪”条目,全文为:

“显聪行二字礼照清嘉庆六年辛酉十一月十七辰时生同治六年丁卯正月二十一日辰时殁葬春熙坳蚩尤屋场后乾山巽兼戌辰此山自咸丰三年契为私地。”

比对上述记述,除因刊修年代之差异而使文字有繁简、行文有或无标点等无疑义的区别之外,为查考以下三点:(1)蚩尤屋场与蝻蛇现、春姬坳的内在关系;(2)春姬坳与春熙坳是否同一地名;(3)陈姓九修族谱中的“戌辰”与十修族谱中的“戊辰”区别之因。我们再次会请两姓族人座谈并现场踏勘,结论是:蝻蛇现是由十里坪发脉至锡溪河边的蛇形山脉下端被登山大道横断后,大路下方长约500米、宽100米的小山脊;春姬坳即春熙坳,是蝻蛇形山嘴一地的两个俗称;蚩尤屋场则是春熙坳右边约400米长的小山沟。李吉祚墓在小山沟上半部,所以称“蚩尤屋场之上麓”。陈显聪墓在中部,正面朝向蚩尤屋场,所以称“蚩尤屋场后”。“乾山巽兼戌辰”中的“乾、巽、戌、辰”,是堪舆师所用的定向罗盘上刻制的24向中的4个方位词。24向由8个天干,12个地支和八卦中的乾坤艮巽4卦组成,乾山为正西北座山,巽为正东南朝向,戌为西西北,辰为东东南。以乾山巽兼戌辰,是指陈显聪的坟墓座西北偏西、朝东南偏东;考察现场的格局,与这段文字的记述完全吻合。十修谱上的“戊辰”,则显然是“戌辰”之笔误。

(三)口碑传说

当地及邻近村落60岁以上的老人,有不少能讲述一些有关蚩尤的传说,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李武汉和张专之(男,时年88岁,汉族,小学退体教师,住圳上镇锡溪村)的两种说法。

李武汉说:蚩尤是大熊山的开山始祖,没有爹只有娘,娘的名字叫哈雾,在蚩尤屋场一胎生下他们9兄弟,他是老大,讨了个婆娘叫春姬。他长相很凶,头上有两只角,眼睛像牛眼,鼻子像狮鼻,嘴巴像虎口。但他很孝道,不管在做什么,只要听见娘一叫喊,就会立即回到娘的身边。所以现在师公要请他降坛,用牛角“哈雾哈雾”一吹,他就会马上降临。后来北方的黄帝看中了大熊山这块风水宝地,带了兵来抢,蚩尤带领他8个弟弟和全山百姓,一仗就把他们打跑了。这事听说连《史记》都有记载。如今锡溪村的庙山堂、舒家台和护凤桥,里面的蚩尤屋场,都是当年他点兵布阵之地。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在我们李姓的龙华庙和山上的始祖殿,还看到过他的雕像,像个吞口菩萨一样。可惜这些古迹,在1958年就被毁掉了。

张专之说:我们锡溪村人不发疫、牛不发灾(瘟疫),田里蚂蝗不吃人血,山里洪水不浸田庄,老辈人讲,是搭帮蚩尤老祖封诰过:这里是天下太平之地。是块风水宝地。因为是蚩尤屋场的出口。民国38年,我岳父本想到蚩尤屋场起房子,风水先生讲:蚩尤是个不服王化、专门造反的草寇,到他屋场上起屋,只怕出不了好后代。我岳父就把房子起到外面来了。如今里面的好多房子,都是建林场后才起的。

这类传说,以世居大熊山南50公里外九龙山区的戴康哉父子所讲的最值得注意。戴康哉(男,时年89岁,汉族,私塾两年学历,新化县金凤乡阳雀村5组居民)15岁开始跟父师在乡间行佛、道、师公三教香火,已传徒四代64人,是新化、安化、溆浦三县边界150平方公里内佛、道、师公三教行教人的宗师。其子戴卿石(时年53岁,金凤乡阳雀小学教师)1970年受箓,因职业关系未行香火,但已能主持三教各堂法事。2001817日,金凤乡政府商请戴卿石,在其家中为我们专场表演了师公的“和梅山”傩事。戴卿石身穿红碎花道袍,脸戴刻有双牛角、青面獠牙、红发鼓眼的傩面具。问他傩面具的名称和来历,他讲:“这是开山,是梅山教的开山始祖蚩尤,详细来历要问我父亲。”

在长达10年的田野作业中,最让我们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聆听戴康哉老人的这次讲述。它使我们初次体验到了民间文化遗产抢救不及之痛!当时我们有北师大陈子艾教授、娄底电视台副台长周淑娴和她带的摄制组、新化县政府办副主任伍福人和金凤乡干部等10来个人在场,而戴老已经是重病在身,话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声。我们把老人用个竹靠椅抬到堂屋里,我以左耳凑到老人嘴边,听清一个字便复述一个字,老人没有反对就让旁边人记录下来,记录了个把钟头才记下了600来字。直到老人实在不堪折磨了,我才怏怏地自慰:“等老人家病好了再来访问吧。”但谁也没想到,还不足一个月,老人就以90岁高龄,怀着他近一个世纪岁月积累起来的学问,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以下是当时记录的老人方言原文,其中太生僻难懂的字词,整理时在下面加以波浪线,后用括号注明读音或相应的普通话词组:

“恩伲(你们)管(讲)的傩面具,我伲喊脸子,其实都是蚩尤太(大)王和几(他)手下将军兵马的像。蚩尤太王是我伲南方最早的王帝,又是最太的法师,天生一个牛脑壳,还与众不同的生了三扎(只)角,长相蛮吓人。几住在中峒梅山。就是如今的锡(方音xia)溪、苏溪、白(方音pe)溪一带;几手下有五路兵马,势力蛮大。几扎(驻扎)兵马的地方,有派(一片)好大的枫树林子围起,枫树山后头有个桃源仙洞,仙洞里住倒(着)几伲(他们)师父和几三个妹妹,云霄、碧霄、洞霄,三霄三洞娘娘,都是蛮有法力的。有一年,为的争地盘,北方的王帝打到了南方,几点起梅山院内5路神兵,把几伲赶(方音gai)得鸡飞鹅走,一路顺风赶到了河北。在个叫涿鹿的地方,打了一架太恶(很大)的。只可惜呢,南方人尚水,北方人尚火,离根的水奈不何北方本地的火,干(渴)得个该死,蚩尤就打输了,还逗倒(被)把个脑壳都剁嘎(砍掉)了。几是个练太法的人,虎死不倒威,剁嘎个脑壳也不服气,脑壳上眼珠溜圆,还有蛮大的杀气,还压得煞倒。手下的残兵败将就把几个脑壳捧倒(抱着)回来,哪个屋场不安静,有邪精作怪,就捧到哪个屋场去压煞,十分灵验。后来几一个脑壳搞不赢,恩也要我也要,几的徒子发孙就想了个办法,劈了些枫树板板,雕起几个像,临时请(方音qiɑng)起一下几(他),也一样灵验。咯(这)样就开始雕几的像了。雕来戴到脸上的,就喊脸子;挂到门高闹(上面)的,就喊吞口。近(去)年我伲戴卿石到天门(与金凤毗邻的乡),看到乡政府旁边有扎(栋)老屋的门高闹,还挂了一个,恩伲要去寻,应该还寻得到。”

这段讲述,信息含量非常丰富,其中与大熊山传说共同之处有三点:(1)蚩尤是大熊山区(戴康哉所述中峒梅山的锡溪,苏溪,白溪,都是大熊山区的小地名)的最早开拓者;(2)蚩尤是个法力很高的巫师;(3)蚩尤是个部落头领、军事领袖。其中第一点,为“蚩尤屋场”地名由来已久提供了支撑;(2)、(3)两点,则与典籍记载和苗族传说中蚩尤的原始身份相符。说明当地碑、谱所记载的“蚩尤”,其指称十分明确,就是当年在涿鹿与黄帝打仗的蚩尤。此外,相对于苗族的民间传说,也特别认定了两点:(1)蚩尤有姐妹,至少有3个妹妹;(2)民间常见的傩戏“开山”木雕面具和大门上悬挂的吞口,都源自蚩尤的形象。这后一点,又与《述异记》和《路史》关于古人在“角抵戏”中和“尊彝”上塑造蚩尤形象的记载,澧县的出土“傩面”,形成了精巧的契合和呼应。  

二、“枫神山”和枫树崇拜民俗中显示的蚩尤信息

(一)苗俗对枫树和“枫神”的崇敬

在第一章第三节“苗族族源传说中的蚩尤”条目中,我们曾说到“苗族将与蚩尤有直接关系的枫木作为始祖看待”。枫树之于苗族,确实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自然界中的枫树,它生长很快,扎根很深,喜光,喜生长于山麓河谷,主要分布于我国东起淮河流域、西至四川西部以南即北纬34度线以南的广大地区,此线以北则少有它的踪迹。在湖南,枫树专指枫香。这是一种树型高大的乔木,最高的可突破40米,寿命也长。湘中山地几百上千年的枫树,现在是稀少了,但“十年动乱”之前,确是随处可见。

如果从民族民俗的角度分野,这种枫香生长的地方,正是蚩尤九黎部族后裔的分布区。在这个区域内,又唯有直承为蚩尤嫡裔的苗族人,对枫香格外的崇拜。苗语称枫树为“督芈”,汉译即“妈妈树”。湘西、黔东南东部方言苗族聚居区,每有重大祭祖、集会活动,均要唱《枫木歌》,其内容大意是:生长在天家,化生万物的枫树,从树心里生出人类的始祖母“妹榜妹留”,即“蝴蝶妈妈”。蝴蝶妈妈和水泡“游方”结亲,生下12个蛋,孵了12年,才孵化出水牛、龙等各种动物和人;这个人,即人类的始祖“姜央”(有说即蚩尤,田玉隆曾特别引注《路史》载“蚩尤姜姓”以资为证)。所以千百年来,苗族人最核心的民族文化认同心理,就是崇拜“祖神”枫树、蝴蝶妈妈、水牛、龙和人祖姜央。仅就枫树信仰习俗而言,表现就有诸多方面。例如:要能栽活枫树的地方才能盖房子;盖房子立中柱必需是枫木;凉亭、茶亭也必须建在枫树下;任何人都不能无故砍伐枫树;刺绣多见枫叶;13年一次的“吃牯脏”即“椎牛”祭祖,一定要唱《枫木歌》。还有一种明显与《山海经》的记述有关的传说:始祖蚩尤是被绑在枫树上杀害的,是他的鲜血染红了枫叶,所以苗人尚红,喜用红色装饰祖神标志和装点自己,表示自己是红枫和蚩尤的子孙。

  苗民同胞的这种信仰习俗,前述的汉族古代典籍材料中,我们罗列了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大荒东经》和张君房的《云笈七签·轩辕本纪》等两条,其他则《山海经·大荒南经》中也有这样的材料:“蚩尤所弃桎梏,是为枫木。”晋郭璞批注道:“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已摘弃其械,化而为树也。”材料中所说的“桎梏”和“械”,当然是后世文人附加的;但苗民崇枫的这种习俗,渊源确实很古老,并非后人空穴来风。

在娄底市境之南,与原娄底同属邵阳行署管辖的大南山城步苗区,自称为“青苗”的苗族兄弟,30年前还保留有祭“枫神”的习俗,“装扮‘枫神’的人,头上反戴铁三脚,身上倒披着蓑衣,脚穿钉鞋,手持一根上粗下细的圆木棒。这位令人生畏的‘枫神’(他们说)就是蚩尤。”(龙伯亚《苗族简史·族源》)此说中“头上反戴”的“铁三脚”,其来源,我们原以为即当代仍能见到的开山傩面造型,其定型时间的上限,是“角抵戏”流行的汉代;但澧西“傩面”的出土,无疑将其上限推到了6000年之前。田野作业中,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原文联主席尹建德、原党史办副主任杨盛科,都证实了苗胞确有“枫神即蚩尤”这种说法。据他们调查,这种习俗几近消逝的原因,是改革开放以后,苗区的农村医疗卫生条件改善了,苗民生病都到县、乡、村3级医院治疗,很少有人再请师公来扮装“枫神”驱邪治病了。

与此相应的,是娄底市辖的新化县档案馆里,收藏有1951年的城步县人委查证“青苗祖籍新化”的公函,冷水江和涟源两市之间,还耸立着一座以神秘著名的枫神山。

(二)枫神山调查

枫神山座落在冷水江市铎山镇和涟源市三甲乡、六亩塘镇的交界处。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刊修的《苏氏五修族谱》记述:“枫神山,一名峰神山,又名苏神山,在花桥关之后,上有枫神殿,原属苏姓,后因讼绌而失。”这个山名,在清同治11年刻本《新化县志·新化县16127村疆域图》和民国29年刻本《安化县志·安化县简图》上,也都有标注。相传枫神山上曾经是枫林蔽日,古木参天,盘根错节,树上长树,树上结藤。双人合抱的枫树不多,510人合抱的古树比比皆是,一株枫树就像一座山。当地流传有一句俗语:“天降三年旱,不枯枫神山;天下三年雨,不湿枫林路。”是说枫树的根多能蓄水,不畏旱涝。但此山之神秘,还不仅仅是在于它的不畏旱涝,更多的,是人们传说山上的枫神殿旁有一股神泉,能治疗无名肿毒。

2008418,我们请冷水江市梅山蚩尤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苏业江当向导,一行9人上枫神山寻访枫神殿旧址。但如今的枫神山已经遍植杉松,没有了一棵枫树。我们向涟源市三甲乡二甲村75岁的看山员谭柏华打听,他说枫神殿老殿已毁了三四百年,连规模盛大的枫神寨,也只剩一块老地基和几块破条石了。过去老殿有3000多石谷的殿田,喂了10多头牛,殿边是一排牛栏。人们挖牛栏里的牛粪时挖出了煤炭,于是在牛栏边挖了一口煤窑,把殿挖倒了。后来把殿搬到了山的东南边。我们问“殿里供的是什么菩萨?”他说不是菩萨,也不是南岳圣帝,而是一个巫教的祖师。我们问“山上住的是什么人?”他说这片山地早先住满了苗人。他们谭姓元朝至正年间迁来时,苗人已经不知去向,可能是迁到贵州云南去了。

在我们正要问到所谓“神泉”的时候,同行的几位女士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原来她们穿裙在山林中赤臂光脚穿行,被草虫叮咬了,手上脚上肿起了一块块红色丘疹,而且越挠越痒,在问谁带了风油精。谭老忙说“这个不要着急,我带你们到新殿去讨口神水,一洗就好了。”我们忙跟他来到新殿。其实所谓“新殿”,也仅剩下了半边残壁。壁外山石间流出一股小泉水,山民用一些水泥筑了个半圆形小坝,坝身安了根钢管把水引出来,让它自然流淌。众女士即用流出的山泉水洗丘疹,真还出了奇事了。那水一淋上去,奇痒即止,又过不了一分钟,居然就连丘疹也全消掉了!

  事后我们曾将此事报告了当地政府,市政府即让市卫生局取了水样,送到省有关部门做了检验,结果发现此水中硫的含量,明显高于别处。硫当然是能克制虫毒的矿物元素。有了这次亲历,我们终于能够理解,“枫神”为什么受推崇,为什么城步苗胞要装扮“枫神”来治病驱疫,为什么枫神山的周边,至今仍有诸多千奇百怪的枫树崇拜风俗流传。例如金风乡戴康哉老人在讲述蚩尤故事时,会特别地提到:“他住的地方有一片好大的枫树林,枫树林后面有个桃源仙洞。”“人们用枫木雕了他的相。”这种对“枫树林”、“枫木”印象特深的记忆,明显地是源自对恰巧有自然物验证“显灵”的祖神的那种集体无意识的深层信仰心理的传承。同样,前述大熊山陈显聪道光、咸丰年间修建的十里坪茶亭,也就特定建在了大枫树下,其残存檐柱上还刻有蝴蝶图案(图片7:石刻蝴蝶)。新化汉族民间尚存的蜡染,刺绣的被套、花边上,也仍可见枫叶和蝴蝶图案。

(三)枫神山周边民俗调查

枫神山周边地域,还有一种特有的风俗:即在古枫树下建“梅山坛”。坛是由三块石头摆成“品”字形,上盖一片瓦所建成。坛主则是掌管五路坛神的张五郎。该枫树就称之为坛主树。人们赋予梅山坛、坛主树以地方保护神、司农神、司婚育神等多重神格。而坛主张五郎就是这多重神格的集中代表。由此又生发出诸多民俗事象及有关解释。因为枫叶是红的,所以张五郎的衣服也是红色的。延伸到张五郎的门徒师公们的法衣也是红色的,至少也得镶红花边。坛主的身份至高无上,不容冒犯,冒犯了即会灾祸临身。所以梅山居民如遇妇女癫痫、小儿惊风或突生无名肿毒,就会认为是“冲撞了坛主”,“被坛主射了”,要请师公做法祭枫树以求禳解。平时若无故或有意但未事先祭告就去伤害枫树,更是了不得的大事。新化县洋溪镇新新村5组村民谭铁旺(男,1950年出生,小学学历,汉族,退休军人)给我们讲述了这么件事:

1970年,我们修湘黔铁路到横阳山(新化县孟公镇),有株坛主树,是株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成了精的千年枫,正好长在规划的线路中间,不剁倒树,铁路就修不过去,但又没哪个人敢去剁。后来是我们团一个民兵营长想了个办法,调一个民兵排,一个扛一个毛主席像,把树转起几圈围起来,再用风炮到树根底下打炮眼用炸药炸,才把那株坛主树炸倒。但就是有毛主席这个太阳菩萨压煞,那个营长后来听说还是发了场大病!

这个故事的结尾当然有附会成分,但由此却反映出了人心对枫树神的敬畏。它作为地方保护神的神格,民俗中主要表现在对作为风水树的枫树的崇拜上。风水树又名水口树,种植在本境或本村的河流出入境处,是镇守一个地方风水中最重要“水口”的神树,是保护龙脉的神树。其职责就是屏挡外来神煞灾害,保护该地一方繁荣昌盛,人畜两旺。过去村落或杂姓之间械斗仇杀,损害对方的首选措施,就是损害或亵渎对方的风水树;而被害的一方,则必倾全力报复,流血死人都在所不惜。娄底地区多见的“风雨桥”,例如新化县温塘镇龙潭村桥、圳上镇的顺水桥、龚家桥、又一桥等等,除方便行人休息躲雨外,也同时具有“风水桥”的涵义。所以桥梁要用枫木修建,过去桥中间还要立神龛,供关羽或杨泗将军,神像要面向上游,意为镇锁蛟龙,以防它发洪水降下灾来。(图片8:风水桥)此外还有,若是谁家有人久病不愈或刚死人出了殡,就会视为家宅不洁,必须拾些枫毛球(枫果)回来烧一堆烟,把门窗紧闭让烟熏一熏,以驱疫镇邪。等等。

司农之神的神格当来源于其名与“风”同音。风调雨顺,是农业经济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时期人们对老天爷最大的期望,也是历代官祀民祭活动的原始母题。这个母题在当代娄底民间的信仰习俗中仍有体现。例如:大年三十晚上“炖年关肉”,必定要烧点枫柴,以祈来年“风调雨顺”,农作物和家禽家畜都“风吹草长”;新化县白溪、圳上、荣华乡一带春耕秧谷下田,农人要捡些枫枝插在秧田四周,以保护秧田不遭风灾虫鸟之害;水车、奉家镇一带乡民,则在枫树下安立果神之位。立春时节以纸钱供果祭祀,以祈当年果木繁茂水果丰收。

婚育之神的信仰,则在妇孺中表现更多。大熊山上有种特殊枫树名“五爪枫”,传说能撮合夫妻好合。一些少年男女如果暗恋对方但对方却不接受,他(她)就会摘几片五爪枫叶偷偷地粘到对方的衣服上,这样,枫神就会督促对方早日投入自己的怀抱。女子怀孕但还没生下来,俗语说的是“还在枫树枝上摇摆摆”,生下来了是“枫树上掉下来的”。生下来后多病体弱不好养,则要请师公做中介人,把孩子“寄”到枫树名下当“寄名崽”。这种习俗,当直接承传于苗人崇拜的“妈妈树”。

受这些信仰习俗的影响,枫神山周边地区,以“枫”字冠名的地名也特别多。大到枫坪镇、枫树坳村、枫林火车站,小到枫树下、枫树边,大大小小的地名,在网上随便一搜索,娄底6个县市区,总共竟达128个之多,其密度是非常明显的。在新化县维山乡竹山村的西南边,也还有个小地名,就叫枫神殿。可见对枫神的崇拜,是具有一定的历史性和普遍性的。

三、关于“地主”饕餮纹饰及其与蚩尤有关的物证

对“地主”饕餮纹饰及其与蚩尤有关物证的调查,缘起于20021月初,我们在新化县白溪镇一位名叫胡法定(男,时年66岁,汉族,小学学历)的祖传纸马先生家,发现了他用雕版印制的一幅“地主”相衣。

“地主”是很受娄底各地居民尊敬的一个神职,一般与“证盟”相对,书写于家庭神龛中心“天地国亲师位”的左右两边那“盙”、“簋”两个代表祭器的古字上方;有些家庭还有延请专职处师雕刻的木雕神像,则供奉于神龛上,与观音大士、赵公财神并列享受香火。“地主”的基本含义,是“一个地方的主宰”;在娄底各地,指“本地最早的拓荒者、法力最大的法师”,即当地师公的“发派祖师”;各地担任“地主”神职的人都不一样,如隆回县虎形山乡瑶族聚居区,奉姓瑶民家神龛上写的是“地主瑶老阴师”,新化县的奉家、水车、槎溪、洋溪等4个乡镇居民供奉的则是“奉君三郎”,冷水江市东部的金竹山、岩口两镇,大多自然村落香火堂供奉的地主,名叫“苏君太郎”。

“地主”的职责,是守护一方土地,不受邪神外鬼侵犯。明清两代,娄底各地山民为抵御流寇侵扰所筑山寨的寨主,如新化县洋溪镇“南山寨”寨主杨君斗雷,冷水江市铎山镇“石柱寨”寨主杨君十三郎等,身负的也是这样的职责,民间就也按“地主”对待。按照“神不祚非类,民不祀非宗”的不成文法,被尊为“地主”的这位拓荒者或法师或寨主的后裔,理所当然地应该优先受惠。为示区别,这些后裔们便尊上述“地主”为本家之“家主”或“前人”,平时也称作“家先”。在今冷水江、涟源两市和邵阳市新邵县相交地带,则把所有的“地主”、“寨主”和“家主”、“前人”,都统称之为“太公”,如有家主是女巫,则称“太婆”。而在“师公”这一民间信仰从业者之中,则视其师门祖师前辈为“地主”、“前人”,虽然他们的前辈不一定上普通民众家的神龛,但在要为普通民众做历时1天以上的大法事时,是必须请求他们为法事提供坛场,并且还要为诸神会盟作监证。由此可见,神龛上所写的“证盟”之神,所指的也是“地主”一类的人物。

关于相衣,我们在前文已有简述,是纸马先生用雕版印制的神像,当师、道法事结束送诸神归位化纸钱时,把它分放在装纸钱的封包或竹丝方箱里,便于诸神辨认并领受自己名下的钱财;其样式分全身与头像,即前述的大小两种。胡法定印制的相衣,出售给周边圳上、荣华、油溪、大熊山一带居民使用。据其祖传《相衣谱》记载,他所印制儒、释、道、师四大系统的相衣,有名有职的共达657个。我们当时特别注意的,是其头像这类相衣中,“地主”、“证盟”、“元皇”是用同样的相衣。他解释说:“咯(这)不是三个菩萨共用一张相衣,而是三个菩萨本来就是一个菩萨”,“我们祖传下来就是这样讲的。”

这个三位一体的“地主”相衣,造型非常独特:其主图案是一个宽90毫米,高45毫米的双线边三拱顶扇形框,框外左右各有一高25毫米,宽15毫米的双线边长方小框,框中有“日、月”二字,扇形框正中为顶天接地的半人半兽头,其造型特征为圆鼓眼、大狮鼻、阔口中外露两个朝下的獠牙。头上部两侧有似角的两耳,基本为饕餮纹造型(图片9:地主相衣)。

关于饕餮纹的原型,前引宋罗泌《路史·蚩尤传》中“后代圣人著其像于尊彝,以为贪戒”的材料,已指称即为蚩尤。孙作云的《蚩尤考》中,对此也有过相当充分的论述。新化县金凤乡的戴康哉老人临终前,更是直接说明了脱胎于饕餮纹的民间傩面、吞口,即蚩尤的头像。而此后长达8年的田野作业,更多的证据说明,在娄底民间,“地主”的制式图案饕餮纹,还是在世师公的头匝和过世师公雕像头饰上的标志性图案。其原形,也确是与蚩尤有关。

(一)师公头匝上的饕餮纹饰

头匝的正式名称叫“五岳朝天冠”,俗称头扎、匝子,是做大傩事时师公戴在头上表示隆重的主要头饰。在师公的傩事活动中,其头饰装束有两种形式,其一是做一般性的法事时,师公仅在头上扎系一块鱼腹巾。此巾为长24寸、宽12寸的双层头巾,长宽尺寸相加为36寸,象征周天360度,长象征24节气,宽象征12月份。双层布料为红青两色,红色象征天,青色象征地。其二是在大傩事开头的“请圣、会兵”和结尾的“送神归位”等重要部分,则需在头巾前部上方加戴头匝(图片10:苏坛头匝)。

为便于理解,这里以冷水江市岩口镇农科村祖传已10代的苏氏傩坛掌坛师苏立文30所使用的头匝为标本来说明。因傩事的祭祀对象不同,苏立文置办的头匝又分为男女用两种。祭祀傩神、太公等男性神用的头匝,为7片彩绘小纸片以红布条连缀,形成上宽34厘米、下宽22厘米、高13厘米的扇面,下缘向两边各吊出长35厘米的吊带,用以将头扎系在头巾外额头上。7片彩绘小纸片中,正面5片为五边形,上宽6.4 厘米,下宽4厘米,高12.5 厘米,中间纸片彩绘手执水碗、令牌的帝主神像,左1吹牛角持兵牌的为座主,右1舞师刀、托兵牌的为教主,合称为三元法主。左2、右2各为半边饕餮纹。左1、左2连接处和右1、右2连接处,各垂直缝1片高7厘米宽2.5厘米的彩绘纸片,纸片主体图案为祥云,祥云中绘佛光圈,左佛光圈中书“日”字,右佛光圈中书“月”字。祭祀“娘娘”等女性神所用的头匝,与男用头匝基本相同,区别是将“三元法主”神像换成中上曹、左中曹、右下曹的“三曹王母”神像。

这种形制的头匝,主要流布在枫神山的周边地区,即冷水江市东部的铎山、岩口、金竹山、沙塘湾和涟源市西部的三甲、六亩塘一带;新化县西南的长丰、水车一带,也有邹升云31等少数坛口使用。其他地方如冷水江市的中西部,祭女神用的头匝不用王母神像,而是用花草代替。新化县城周边,头匝正面的五片纸板则画的是三清和玉皇、天皇。但不论正面画什么,都会在1245两片纸板之间,各垂直吊出一块小纸片,上画太阳、月亮两个图形,或画由“雨日亘”组成的太阳讳和“雨月肉”组成的太阴讳,或直书日、月二字;说明日、月两字或两讳、两图形,是头匝应有的制式。

这样,我们把苏立文坛头匝的左2 和右2 两个半边饕餮纹相拼,再加上左日右月两字,就拼接成了胡法定印制的“地主”相衣图形了。

(二)“地主”雕像头饰及其腹脏里的“蚩”字讳

过世师公的雕像,即娄底各地民间家龛上供奉的“地主”、“家主”等法师神像。这类神像,20世纪50年代以前,不论城镇、乡村还是山头、涧底,几乎是所有人家,都“普同供奉”。从19581988年年间,他们和其他的家供佛、道神像一样,大部分被烧毁,小部分流入了民间文物市场。这里所说的“小部分”,无法估计其具体数目,仅据目前已知的美国、法国、台湾和国内等6处较大的收藏点的统计,已成为了藏品的大致为7000余尊,散布于各地文物商人库房或货架上的,大致上不少于3000尊。当然,这近万尊明清家供木雕神像并不全是娄底地域的,还包含有约40%的湘乡、宁乡、安化、溆浦和隆回、邵阳产物。也并非全是“地主”、“家主”,佛道类的观音、财神和玄帝等神像也占到了将近一半。而所余的另一半,即5000尊左右的木雕神像,我们之所以认定其为“地主”“家主”,是因为,这些神像有个极易辨认的标志,即其头饰,基本上是清一色的“饕餮纹混元帽”。(图片11:苏坛家主、地主)

这种“饕餮纹混元帽”,法国远东学院的《湖南神像》数据库称之为“日月帽”,其造型方式,就是将前述的胡法定的“地主”相衣和苏立文的头匝图案立体化。所以有学者戏称,它应该是“梅山法主”的制式帽。

20029月,我们非常幸运的,在娄星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余收藏爱好者家里,采集到了两尊头戴这种制式帽的法师木雕像。其中一尊品相较好的雕像,后背开有8×4×4厘米的长方形“腹脏”(新化叫肚腹),内封少许大米、药材及符书6纸,其最里面的第6层纸已糟朽成末,第5层纸也已难辨认,上面4层纸则尚为完整。第1层纸为长25厘米、宽18厘米宣纸墨写的意旨,原件全文如下(原为竖书式,上有明显鸡血痕):

“大民国湖南省长沙府湘乡县云下卅八都神童乡成仁里佩塘保

六马庙王堆前土地祠下求吉弟子

彭士珍洎家眷人等乃者于先年蒙

大法阴官刘君千十三郎太祖迷魂降判十方门外助国救民启死回生发心雕

刊金容玉像一尊吉时谨封腹脏开光上像乞保弟子  珍出入

十方千叫千应万叫万灵神气相通  并乞  保家下诸般

利益万事享通不胜感答之致以闻 

天运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岁古十二月十二日丹青彭光振谨封。”

其下第2层纸为28×22厘米黄裱纸朱砂书写洒鸡血的白、青、黄、黑、赤五色五猖符,第3层纸为同版幅的天、地、年、月、日、时6猖图像,第4纸状均同23纸,却是8个不认识的符讳。经去新化金凤乡请戴卿石辨认,其中后面6个是道教符讳,前面2个为师道共用的总符讳,即梅山法主张五郎的“祖师符”和“发兵符”。他对这一“祖师符”(图片12:腹内祖师符)的符号含义作了如下解读:自上而下,“⊙”为“太极圈”,圈中一点为“太阳高照”,下是收神煞的布袋讳,布袋讳下为“敕令”的合体字讳和雨、日、亘三字合体的“太阳讳”,“≠”是天、地、水“三官敕”,曲线为唐、葛、周三元将军的缚鬼索。正中间的“三清讳”标志下面,则赫然是一个蚩尤的“蚩”字的古体字讳!

“湘乡县云下卅八都神童乡”即今娄底市娄星区杉山镇。此地至今还有彭姓族人居住。特别是其腹脏是原封,其真实性是无可挑剔的。这似可说明,杉山镇的这位叫彭士珍的师公“弟子”,其前辈师尊“大法阴官刘君千十三郎”,是其地的“地主”还是其自家的“家主”,虽然没有明示,但终究是位能担当此二职的法师,则是毫无疑问的。其腹脏内存用以显示法力的“祖师符”,与古史和苗族族源传说中的蚩尤大有渊源,应也是不言而喻的。

(三)民间手抄本经中有关“蚩尤”的记述

说实话,才发现“祖师符”上的“蚩”字讳时,因为太匪夷所思,再说又是孤证,一时里我们谁都无法将其与大熊山碑刻上的“蚩尤”二字联系起来。谁敢说它不是哪位“丹青师”一时兴之所至,“鬼画符”一样瞎涂出来唬人的呢?为了探明、检验它的文化背景和现实因缘,2002年底,笔者和陈子艾教授在娄底、新化、冷水江连续举行了几次座谈会。首先是在新化县宗教办和道教协会的帮助下,在白溪、金凤、上梅、洋溪、奉家5个乡镇依次请了15位老中青各层次的师公和猎户,分别默书发猖用的“祖师符”和“祖师咒”,演示“祖师诀”。结果是:15人演示的“祖师诀”,指法基本相同,即左手中指竖立,食指后勾住无名指,拇指和小指围护中指中节。5个人写出了“祖师咒”,虽然有的咒文未能写全,但可以看出,都与“梅山祖师”张五郎有关。画出了的“祖师符”则有6个。

我们的兴奋点,当时都集中在6个“祖师符”上。在将此6道符书于一次民间信仰座谈会上展示,请求帮助解读时,与会者确认:这6道符,都是发猖用的“祖师符”,但具体有所不同,从上至下的解读,内容可分为四类。第一类为:元皇祖炁、五雷讳、敕令、北斗讳、蚩尤讳、地司讳、天光讳。第二类为:敕令、地司讳、蚩尤讳、南斗、五龙、斩鬼剑(不全)。第三类为普庵祖炁,三清敕令,天师敕令、三元、五雷、万邦之帝、天牛火斗(三个或更多牛字形),神煞潜藏。第四类则是通用的元皇敕令十大都猖符。

通过比对,这6道符书中的绝大部分符讳,是道教徒所通用的道教符讳,较为独特的师公符讳有5个。这五个师公符讳可归为两类:一类是共3个古“蚩”字形的讳,各符只是“蚩”字在符中的位置稍有区别。另一类是两个含“牛”字形的讳。这些符讳明显都有蚩尤信仰的内涵,但都无法直接指称它就代表蚩尤。当然,没有证据,也就无法否认。

但我们坚信,任何事物的出现,都应该是有迹可寻的。只是寻找来龙去脉,确需耗费人力物力,需有相当的经验,同时有合用的工具,还得找到正确的途径而已。

后来,我们在陈教授的带领下,下乡去直接走访各地较有名气的巫医百工。最后终于查找到了4条珍贵的文字材料。

首先找到的,是新化广阐宫老坛珍藏的手抄本《混祖源流》。

广阐宫坛是新化县洋溪镇三井村秦修身于清道光丁未(1847年)创立的老傩坛,发脉于新化玉虚宫正一道派,以道教为主,兼行巫傩两门法事。其第4代掌坛师秦国荣32,时任县道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他于1990年秋手抄的师公考试本经《混祖源流·头扎根因》,专门讲述了头匝的来历,其原文是(标点为笔者所加):

“当初张赵二郎拜法之时,从泰寒迳(经)过,撞着一个太王,将他引入硐中,难以脱身。后来圣主三娘寻夫不见,寻至此山,见一妖怪,赶入硐中,大战几阵,战妖不胜。三娘出硐作法,安定九宫八卦,披发仗剑,走入硐内,将妖引出硐来,走进阵内。此妖昏迷不出。拿将孽畜,同夫带回。老君封他为蚩尤大将,可安头扎上,十方门下,治病驱邪,遍游天下,自古流派到如今。”

2条材料,来自邹升云发现的新化县水车镇老庄村村民邹富山(男,时年51岁,汉族,小学学历,泥瓦匠)师传1981年手抄本《杂录集萃》。这是一本民间工匠使用的各种巫术秘诀的实用科书,其中第36页至37页的《还千刀愿法事口诀变念》条目记述(标点为笔者所加):

“吞口郎是个蚩尤大将、起朝法事奏牒、回来天门上、变立阔口大师、吞鬼大师,专吞五瘟、百鬼、五等邪师。”

这条材料虽然言辞太简略,语句也不太通顺,但语义仍可琢磨,其大意应该是:“吞口原本是个名叫蚩尤的大将军,在一次法事开始时他上天呈报,回来后变成了阔口的吞鬼大师,专吃各种精邪鬼怪。”它点明了吞口的原形、来历和职能,明确指称吞口不仅是个人,而且是个有名有姓懂巫术的武将,即蚩尤大将。

3条材料,出自苏传凤33在冷水江市金竹山乡当正村六组刘泽笙(男,时年65岁,汉族,锡矿山矿务局退休工人)处发现的、其家藏1980年手抄的《歌郎本经·福字吞口根因》。歌郎是娄底民间专唱挽歌(又称丧歌、夜歌、指路歌)歌手的专用名称,本经即其歌词抄本。《福字吞口根因》为吟唱民居大门上悬挂的吞口来历的歌词,全文共96句,详细说明了,吞口就是涿鹿大战中蚩尤被黄帝杀后砍下来挂在午门上示众的脑袋,这里摘录10句:

轩辕皇帝传天下,百姓安康享太平……

前有蚩尤来做乱,兴兵扰乱在边庭……

即将蚩尤来斩了,号令斩首挂午门……

将头卦在午门外,邪魔鬼怪不敢侵……

此乃吞口根因事,内中有错恕愚人……。

 第4条材料是胡能改34在新化县上梅镇兼职歌郎袁长生(男,时年87岁,汉族,职业纸马先生)处发现的手抄《歌本·吞口根因》。袁长生和刘泽笙相隔30多公里,且属完全不同的歌郎流派,但吟唱“吞口”来历的歌词却基本一致。我们把它也列为1条材料,以说明其传播之广,并非孤立现象,这里不再摘录。

4条来自民间手抄本的古老文字材料,除了第2 条泥瓦匠邹富山的略含敬意,其余都带有浓厚的妖魔化色彩。由于它们都成文于儒学道统为主流的文化背景中,妖魔化色彩是文中应有之义,不足为怪,反而是更其真实、宝贵。其宝贵之处在于:尽管它们出自不同的载体,但都异口同声地指称师公的头匝饕餮纹饰和民居大门吞口为蚩尤,不仅为祖师符上的蚩字讳提供了注脚,同时也为“地主”指明了原型,为戴康哉老人的述说提供了旁证,为“枫神山”和“蚩尤屋场”地名提供了来历说明。它表明,在娄底这块自称汉族人聚居的山地,还存留有以“蚩尤”冠名的“屋场”地,绝不可能是误传、假冒或空穴来风,也不可能是移植、转借或哗众取宠;对蚩尤的记忆,应该有其更深厚、更复杂的人文历史基因。同时,它也提示我们:在这片山地中,有关蚩尤的记忆元素应该还远不止这些;要追寻他的遗留信息,还需突破学界所不齿的“封建迷信”等意识形态“禁区”,置身于更广阔、更深远的时空。

第二节 民间文艺曲目中的蚩尤信仰文化元素

本节报告的富含蚩尤信仰文化元素的民间文艺曲目,指尚存活于民间的大型群众性节俗聚会的表演活动,如舞“傩头狮子”和“舞春牛”、“唱太公”等。这其中有一个貌似巧合、实则大有深意,值得我们特别关注的现象,是这3个民俗曲目存现之处,正好是前述“日月饕餮纹头匝”流布之地,而“日月饕餮纹头匝”的使用者,恰巧又是这3个曲目表演时“开坛”乃至全过程的主持者。而且,这些主持者的出场,都是被动型而不是主动型的,即必需有地方上的好事者出面组织这样的节会活动,并由他们礼请,这些主持者才会出面主持。因为主持者是需要报酬的。但我们以为,正因为是这样的“集体无意识”举动,才有可能把那些关于蚩尤祖灵的、古老的文化元素,或多或少地保存下来。

一、《傩头狮子舞》

(一)《傩头狮子舞》存现地的自然与人文环境

在娄底市境内,《傩头狮子舞》这一古老傩事舞蹈剧目,我们在新化县水车镇的水车、古城两村,荣华乡的共田村,涟源市枫坪镇的枫坪村都有发现。如果将其放在全国范围内来考察,她应该是介于南北两大流派之间的第三种形态。我国当代流行于各地的狮子舞,有所谓南北流派之分,南派狮子重意,属于竞技型,北派狮子重形,属于表演型。湖南古梅山峒区,含今娄底全境的,包括益阳市安化县的和流传到郴州市临武县山区的,则可以归属于重在临场变易的叙事型。这种叙事型狮子舞,最突出的特征,即承载有非常浓厚的傩文化元素。所谓“傩文化元素”,其物象标志,即有必不可缺的傩面具。我们上述的娄底4例,还有同属古梅山峒区的安化县滔溪镇长乐村的1例,其狮头,都是典型的傩面具。本文选取新化县水车镇的傩狮舞为例,做一个案陈述。

水车镇为紫鹊界东南麓山间小镇。紫鹊界位于湘中雪峰山脉腹地的奉家山体系,新化县南部,西邻溆浦县,南接隆回县。该山系以海拔1582.2米的风车巷为基点呈扇形向东北延伸,其间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达30多座,总面积约440平方公里。山体坡度在20度到50度之间,梯田成片绕山而筑,垂直高程600来米,梯级达500多个;总面积约5万余亩,丘数则达100多万丘,平均每亩在20丘以上,最小的一丘田只能莳4蔸稻谷。传说过去有位山民出卖一石谷田(约0.25亩),共有18丘,点数的时候却点来点去都只有17丘,最后买主生气了,弯腰拾起斗笠想走,才发现斗笠下边还盖着一丘。但就这么些田,却是湖湘弛名的“糯米之乡”,所产粳糯质纯色白味香,曾被列为“例贡”。其奥秘,在于它独特的地形地貌和农田自流灌溉体系。覆盖率达70%以上的原始次生林,孕育了丰沛的地下水资源和清泠多雾的气候条件,以至于每年冬天还有一个多月冰冻封山的节候;花岗岩基岩的风化构造,又构成了这里“高山有好水、山山有好泉”的独特景观,山民要做的,只是架几根竹枧,开几个水口,让汩汩而出的山泉从梯田里一级一级往下流就是。农田水利专家说,这里是古代人类“巧夺天工”地开发利用自然资源最巧妙的实证。

奉家山山系北麓,山体纵横交错,往北向资江河岸蜿延。山间无数小溪,流至金凤九龙山西侧,汇成一条大溪,名叫“善溪”,其地也就得名善溪,是个乡级建制,1952年由新化县划归溆浦县管辖。善溪下游,名叫“渠江”,在渠江口汇入资江。入资江靠右,岸边山谷里的村庄,即新化第二个保有“傩狮舞”的荣华共田村。由此再往北40公里,进入安化县小淹镇地段。这里有个叫“乐园”的村庄,则是资江河畔第三个保有“傩狮舞”的地方。这3个保有点的纵向排列,我们以为不是巧合,而是与这片山地居民的文化传统相关。

新化县水车镇共有35个行政村,9104户,39881口人,均自承为汉族移民后裔。邹、罗、李、袁、奉、杨6大姓氏约占人口总数的80%。镇政府驻于水车村。该村共2700人,邹姓为60%,罗姓为36%,余为李、奉、袁、刘、陈等姓氏。方志所记的“苗徭”土著,现已无一户;目前认为本地最早的居民为李、袁二姓。据长石村10组村民李洪传(1935年生,小学学历)对照1993年刊修的族谱讲述,李、袁二姓是古代“躲王兵的时节从江西鹅颈大丘逃命来到上梅山落担安家”的。民国32年(1943)刊《罗姓八修族谱》则记载其始祖罗一松是“宋建隆(960962)年间从江西吉安太和”迁来。清光绪丙子(1876)年刊《奉姓九修族谱》述其“始迁祖奉朝瑞祖籍广西桂林,宋绍兴九年已未(1139)升邵州招讨使……以平徭獠扰攘”,于今与水车镇比邻的奉家镇安家落籍。1994年刊《邹氏贵权户宗谱》记载其房祖“邹贵权于明洪武元年(1368)已酉(从罗洪)迁七都水车拟户当差”。

这些近代族谱所述的姓氏族源,显然与史实不符;如李姓,本为“中峒梅山李大王”之后,却“霸蛮”附会为“江西李姓”,其原因非常复杂,我们留待后面详述。

当代居民的信仰习俗,与姓氏密切相关。时至今日,居民家庭举行最多、最重要的宗教仪式是“庆老爷”(即“唱菩萨”,祭祀祖先),最受尊重的宗教人士是“师公”即巫傩师,最重要的神祇是“家主邹公法灵”和“地主奉君三郎”。而这两位神祇又是本地历史上实有的师公,都是明代人;传说邹法灵法力高深莫测,脑袋被王兵砍下来还能吹牛角;奉三郎则武艺高强,曾聚众守寨保境安民。师公以外的道、释各教教徒,在水车举行各种法事,均需启请并恭维这两位师公祖师。

(二)《傩头狮子舞》概况

傩头狮子舞又称狮子舞、舞狮子,是以祭祖求嗣为目的、春节期间举行的原生态傩面舞蹈剧目。水车镇现存的木雕彩绘傩头狮子,其造型像狮子却并非狮子,而是红面鼓眼阔口獠牙的饕餮纹吞口,(图片13:傩头狮)与主持活动的起首发猖、结尾收猖仪式的邹升云头戴的“日月饕餮纹头匝”为同一制式。其演出时间,仅限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至十五日期间;在此期间,村落居民是全员参与,但表演节目的专门演职人员则只需18人,其中首事1人,师公1 人,扮雄狮2人,扮雌狮2 人,幼狮1 人,舞绣球1人,打击乐演奏手8人,唢呐吹奏手2 人。道具主要是3只“傩头狮子”,1个红绣球(俗称“宝”)。傩头狮子的狮头材质为水桐木,雄狮头高565毫米,宽470毫米,厚200毫米;雌狮头为580×450×200毫米;幼狮头为290×250×140毫米。狮身为白布彩绘镶红布锯齿边,称为狮被。雄狮狮被长4100毫米,宽2200毫米;雌狮为3760×2200毫米;幼狮为1500×1210毫米。整个傩狮的造型,就是一个巨大的饕餮纹吞口加一床“狮被”连接而成。其制作费用由全村人集资,演出完毕后则由管理家族香火堂的人专门保管。其演出,必须履行两道程序,即起首的祭傩发猖和结尾的收猖。这两道程序均由邹升云主持进行。祭傩发猖于初一上午在村中公共场地举行,收猖则于十五日下午或晚上在河沙坪举行。

村人热衷舞傩头狮子的目的,一是驱邪,二是求子。其表演也分为两个层次:在一般人家,只需表演开头和结尾等3510来个回合;进到新建居舍或有新婚夫妇的人家,则需表演全部1636合。所谓段,是指一个情节,合,则是指一个具体细节。各段、合内容如下:

1)朝天三柱香。即拜见家主,共3合;(2)钻被。即互从对方身下钻过,共2合;(3)舔毛。即自行梳理,共2合;(4)比翅。即互比高低,确认对方性别,共2合;(5)捉生(方言,音先xian,阴平)。即发情,共2 合;(6)洗脸。即自行梳理,共2合;(7)翻被。即自舔生殖器,共2合;(8)打滚。即互相显示自己性别,共2合;(9)配种。即交配,共2合;(10)撒娇。即互相舔舐嬉闹,共2合;(11)怀孕。共3合;(12)滚球。即争夺红绣球以添喜庆气氛,共3合;(13)扫屋舍。即奋威驱邪,共2合;(14)产子。生下一头小狮子,共3合;(15)叼钱。即由雌狮将一叠点燃的纸钱叼往门外酬谢猖兵,共2合;(16)辞祖。即结束,辞别家主,共2合。

节目表演时,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唱腔或念白,只有演员的“呵荷”声代表狮子的吼叫;伴奏为小八音锣鼓和两支唢呐,曲牌为《大开门》、《得胜令》等。表演全部内容,约需1个小时。安化小淹镇的舞法也基本如此。16段节目中,首尾叩祖辞祖共2段,化钱谢猖1段,奋威镇邪也仅1段,从发情到交配产子却达12段,可见其主要目的是求子。叩祖辞祖占了2段共5合,说明此舞创作之初,作者就认为自己与傩头狮子是同祖同宗的。编创并表演傩狮的发情、交配和产子的情节,本意应是想通过模仿祖先的造人动作,来求得祖神保佑,获得其神力,增强其后代的生殖能力,是一种源于原始生殖崇拜的模拟巫术。与此相应的,是本地师公在“抛牌过度”、“和娘娘”傩事中表演的《搬开山》傩戏节目里,也保存了“开山小鬼”用一个灌水的猪尿泡从胯下向围观妇女模拟射精以祈福的细节。这些傩戏表演,今天仍能见到。

这里所陈述的这些细节,都是在南北两派狮舞场面中见不到的。

(三)《傩头狮子舞》的生成来由

  这个曲目是怎么产生并形成的呢?2005419晚上,我们请全体演职人员在水车镇招待所开了个座谈会。会上,水车村原党支部书记邹竹轩(男,汉族,时年73岁,小学学历,水车村现存唯一舞雄狮头者)说:“我们这里舞傩头狮子有700多年的历史了。据我的祖父讲,古时节,我村田凼院子有个罗氏老姆屋里起祭堂,请个姓李的老木匠,在屋里做了大半年工夫,一直招待的蛮好。李木匠为的报答罗氏老姆,就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剁了筒水桐树一破两开,雕了两大一小三个傩头狮子送给她,临走的时候告诉她要怎么舞,并且交待她:‘只要正月新春到屋里转三圈,保你老人家一年到头诸邪不生百无禁忌,一家老少平安、人丁兴旺、发崽发孙。’罗氏老姆听了他的话,按他的交待年年舞,当真的老少安康子孙发达起来;就把这种舞法传给地方上别的姓氏,慢慢的就传到了今天。传到我们这一代的时候,狮子倒是雕了3套,我村1套,隔壁的古城村有两套;但已经只有我们邹姓的人会舞了。我们邹姓会舞的人,也是集中在我们村和古城村。我村也就是我会舞公狮脑壳,4组的邹立仁(70岁,小学学历)会舞母狮脑壳;古城村的邹今海、邹新远、邹葵几个人会舞尾巴。早十几年,邻近隆回县的罗洪、鸭田和新化县城、洋溪等地方,正月里都请我们去舞过。”

这段讲述,得到了与会人员的一致认可。它说明,在水车镇,这种民俗是由一个李姓木匠始发其端,再传授给罗、邹等姓氏的。无独有偶的是,除了荣华共田为张姓,安化滔溪镇长乐村,传承此俗的,也是李姓族人。前文已述李洪传对照族谱认定,水车、奉家山区的李姓,是古代“躲王兵的时节从江西鹅颈大丘逃命来到上梅山落担安家”的。而事实上,这支李姓现在虽自称汉族,但名列瑶人经籍《评皇劵牒》所载的“十二姓徭人”35之内。湘南瑶人先祖名单中,最著名的是“李王”三父子。据考证,“李王”三父子为李再万、李再昊、李廷禄,是明中叶的“元溪”即今水车、奉家山一带的“寨苗”,出自北宋开梅之前的土著首领“中峒梅山李大王”氏族。这就说明,土著李姓发端的“傩头狮子舞”,也应是原汁原味的古梅山求嗣傩舞了。

二、《舞春牛》

如果说“傩头狮子舞”是古梅山山民为人口生产丰收而举行的傩事活动,那么,舞春牛则是他们为求养活人口的五谷丰登、从傩事活动中派生出来,而且规模更大的群体性祭赛活动。这项活动,主要保存在冷水江市东部的铎山、岩口、金竹山、沙塘湾四个乡镇(办)。

(一)《舞春牛》存现地的自然与人文环境

铎山、岩口、金竹山、沙塘湾四个乡镇(街道办事处),位于冷水江市东部,北起枫神山,南抵资江河,由北向南纵向排列。其中岩口镇与金竹山乡之间的太主山,既是两乡镇之界,也是湘江和资江两支水系的分水岭。涟水上游的中支,就从太主山发源,向北流经土主山、花山、枫神山,再向东流入涟源城关蓝田镇,流过娄底市后汇合孙水,经湘乡汇入湘江。太主山南麓,则也有众多山溪汇成1条叫麻溪的小河,从北岸注入转向西行的资江。

仅凭“太主山”、“土主山”、“花山”和“枫神山”4个地名,我们也就可以大致揣测到,这一带的居民恐怕和古代的土著、而且是土著的首脑,多少有点关联。据《宋史》记载,此地唐宋时属“梅山蛮峒”,其首脑称为“梅山苏氏”。而此地居民,正有上万人姓苏,在四乡镇约8万余的人口总数中占到了10%以上的比重。其他还有张、邹、谢、李、胡等,也是动辄几千人口的大姓。但奇怪的是,从上万人的苏姓到几百人的王姓,都说自己是元明时期江西移民的后裔,没一个承认自己的先人是土著。他们的信俗,也与各自的族姓相关,即以本宗的发派师公为家主,以外姓的发派师公或著名法师为地主。金竹山的杨源村,是张姓聚居村;村里的巫傩师坛口传承已达25代,人数达60余人,是娄底市辖区最大的巫傩师坛口。他们即以本宗的开坛祖师张德寿为家主,以苏姓的开坛祖师苏君太郎为地主。岩口镇农科村的苏立文坛,则以本坛开坛祖师苏妙宸为家主,以外来的大法师罗君斗雷为地主。有别于其他地方的是,在这些乡镇,不论是家主或地主,口语中都统称为“太公”。这一点反映出,这些姓氏应是世代姻亲,有浓厚的血缘关系。

(二)《舞春牛》概况

顾名思义,“舞春牛”应是春节期间的民俗活动,而且应与明清、特别是清康熙年间盛行的国家祭典“祀春牛”有关。200610月和2009年春节期间,我们两次现场观摩了山民自发组织表演的“舞春牛”,同时还组织了几次座谈和定点调查,发现这一带的舞春牛活动,虽确是只在春节期间举行(200610月农科村的演出,是受命特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冷水江市“中国蚩尤文化保护基地”的授牌仪式做专场表演,自当别论),但在外地的祭祀活动早已消逝于时光之后的情况下,这里却不仅保存了下来,而且演变成为了一种全民性的节俗文艺活动,其前因后果却另有缘故。

“舞春牛”又叫“抬故事”,如果是晚上演出,则叫“抬夜故事”。但其内容却和江西宜春以及涟源市株梅的“抬故事”不同,不是让一些人站在移动的平台上表演历史故事,也不“抬”任何东西;这种叫法的来历还需另考。“舞春牛”的基本主题有三,一是迎春祈丰年,二是驱邪,三是显示家族实力。所以其组织形式是,由聚族而居的各村落姓氏族老牵头,男女老少全员参与,角色由族老分派,人数通常在80人以上,出行队列为:(1)两至4面开道铜锣;(210面以上族姓红旗;(31个署名牌灯;(420个左右水族形彩色灯笼;(51头双人扛舞的纸扎水牛(有条件的村落还会加12头单人扛舞的牛崽);(6)戴傩面的土地公、婆;(720人以上、手提彩色灯笼的秧歌(山歌)队;(810人以上的武术队;(9)八音锣鼓队。此外还有负责联络和服务工作的专门人员。

“舞春牛”的活动方式,是集体出行给外村拜新年。先由联络员于春节前联系好东道主,一般是先同宗后外姓,商定时间、地点。春节后,从初一到十五,都可以出动。队伍一到目的地,东道主族老就会以鞭炮相迎,接到村落中最宽阔的大坪里,围成一个大圆圈。扛牌灯的领队讲完几句开场白,春牛就入场跑圈子,把场地扩大,然后它竖起身子扬蹄打拱作揖,以“哞哞”叫声谢场,再作摇头摆尾、打滚抵角等各种动作。接下来是秧歌队表演,演出犁田、播种、收割等节目,戴傩面的土地公、婆则同时在旁边插科打诨搞笑。第三大部分是武艺表演。开始一般是小孩们表演,表现一些基本功。如打桌拳展示身体的柔韧性,轻功的扎实;练左右拳子展示桩功和出拳的方位是否正确,是否干净利落,下盘是否扎实。真家伙则由武师最后展示,表示活动结束。这是些难度大又惊险的武术项目,使叉耙的就叫做扫场叉,使棒的就叫做扫场棒,打拳就叫做扫场拳,都必须有绝招和特色,使人不敢小看而轻举妄动。否则,东道主中有人不服,走入场中比试,客队武师比不赢就下不了场,最终如果不自动认输,就只能靠武力打出人家院子了。

(三)《舞春牛》中引人关注的特点

在这么一个居民族姓相对集中,信俗以头戴“日月饕餮纹头匝”的祖先为保护神,地名还沿袭“土主”“枫神”等旧称的山乡,实地来考察“舞春牛”这样的群体性节俗活动,有以下4个特点,使我们特别关注:

  其一,“春牛”必须请纸马先生扎制,制成后,又必须由师公,而不是和尚或道士主持“开光”仪式。20061014日冷水江市岩口镇农科村组织的表演前,我们目击了他们的为春牛开光仪式。这场仪式由苏立文带领5名师公举行,一名掌鼓,一名司锣,两名怀抱“家主”“地主”木雕神像、手抓雄鸡在神案前铺的竹席上翻斤斗,掌坛师苏立文则肩搭兵牌,左臂挂师刀,手上持水碗,右手持令牌,站在春牛前行祭,最后又用活鸡血绕牛一周,行至牛头前,抓把带血的鸡毛抹在牛头顶心上。看至此时,我们心中豁然一亮:这不就是古代“椎牛”之前的祭牛之礼吗?据石启贵在《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一书中的记述,湘西苗胞对被“椎”之牛,在事前要请“苗老司”(即巫师)恭敬地举行祭奠,说明“椎”它不是要杀它吃肉,而是要请它上天去陪伴苗人的列祖列宗36。苏立文为春牛开光,则需请动“家主”和“地主”,用最隆重的仪式。这里无可否认地存在着交叉关系。它至少说明,清乾隆《宝庆府志·苗俗》篇中记述古梅山峒民曾有过的“椎牛”大典,并未完全失传,而是分段保存在“祭春牛”等巫傩祭祀仪式之中。

其二,这次表演,有两头“春牛”入场。进场后,两“牛”先是摇头摆尾地绕场,然后人立撒欢、打滚抵角,极尽欢快之能事。看到“抵角”之时,我们立即想起任昉在《述异记》中所说的“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等语句。这不就是“头戴牛角而相抵”的“蚩尤戏”吗?(图片14:舞春牛)

其三,舞春牛的队伍中,必须有两名师公戴上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傩面具,拄着竹杖,跟着犁田的演员插科打诨。如看到犁田的表演,就说:“老婆子,你看啊,他们前头一个哑子使劲背(说牛是哑巴拉犁),中间那个驼子总是拉不抻(说犁是驼子),后头一个癫子叫个不停(说犁田的人赶牛)。”土地婆婆就笑着指点说:“头前一个哑子,中间一个驼子,背后一个癫子。”这则是地道的梅山傩戏《搬土地》的戏剧元素。

其四,队伍中,还必须有一支强悍的武术表演队。这支武术队以族姓为组成单位,到另姓村落,名为拜年,实也含有耀武扬威的成分,目的是让外姓人不敢轻视。到外姓村落后,如果没有能超过人家的武功绝技,东道主一方就会留难,如果双方族老协商失败,那么春牛队就只能以武力打出村门,打不出则必须下跪认输求饶;这样两姓就会结仇,以后的械斗事件就会无休无止。这种现象,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宋史·西南溪峒诸蛮传》中有关“衅生毫发即操戈相雠”的记述,其背景,当然有其错综复杂的社会心理因素,但也无法否认,它应富含有长期的历史文化积淀。

三、《唱太公》

在这片保有《舞春牛》习俗的土地上,还存活着一种独特的《唱太公》习俗。

《唱太公》本质上是一场傩事,是一种祭祀傩神的仪式,但这种仪式的外在形态表现为一种戏剧化的仪式,其编排体例却显示它是一种仪式化的原始戏剧。在今天的娄底市境内,还扩及北部长沙市宁乡县、益阳市安化、桃江县,南部邵阳市的新邵、隆回县,西部怀化市的溆浦县,这种傩事均有存现,但大同中有小异。例如名称,在娄底以北的宁乡、安化地域,叫做“唱朝贺”;以南的邵阳和西边的溆浦,叫“唱老爷”;娄底本土,则多称为“唱菩萨”或“跄菩萨”;仅是冷水江东部的这一片,才叫“唱太公”。这些“老爷”、“菩萨”或“太公”,所指都是“地主”、“家主”、“寨主”和“前人”;而所谓“朝贺”,是指祭祀这些地方神祇的仪式而言,并非某个具体的神祇。

为叙述方便,这里以岩口镇苏立文坛的《唱太公》为例,作如下简要报告:

(一)《唱太公》概况37

《唱太公》是苏立文坛承担的主要傩事,占其坛口全年法事总量的80%以上。其操办有“公唱”和“私唱”两种形式。所谓“公唱”,是以聚族而居的自然村落为单位,以宗姓族老牵头,有的成立专门的理事会,也有的是将全村户主编组分年度轮值,负责集资、采购、延请师公和现场组织等事项。“私唱”,则是一家一户的行为。

举行“公唱”的时间,也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例行的日期,即当地主要“太公”的生日。如苏立文所在的农科村,尊苏立文坛的开坛祖师、其10代祖苏妙宸为“太公”,苏妙宸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这样每年的中秋节,就是农科村举行“公唱太公”的日子。第二种是临时选定的日子。这种情况,是该地遇上了久旱不雨、水火灾难、瘟疫流行等区域性灾祸,族老们觉得非请“太公”出面不足以了结,就会临时提议组织。这两种情况,都是每户均需出资并至少有一人参与的。

“私唱”的时间,则由户主和苏立文商定,一般是在户主宰杀肥猪的时候。但如果有以下4种情况,户主们也会临时起意。据苏立文总结,这4种情况,一是因病、因祸许愿消灾;二是因家境兴旺百事顺利表示酬谢;三是因有求子、升学等诉求而请求保佑;四是庆贺太公生日。

2010110,农历己丑年1126日,我们在农科村二组苏永兴家的堂屋里,目击了一场“私唱”的全程。户主苏永兴,当年55岁,汉族,初中学历,是镇办岩口煤矿的掌窑师,全家有妻、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共6口人。此家的“私唱”,已延续了20年,唱的对象是本宗10代共祖苏妙宸、其子苏时宪和苏立文的祖父苏肇禧、父师苏传衡。这次演唱由苏立文主持,带了其子苏业照、苏业烈和徒弟袁利军、袁名胜共5位师公,户主另请族人苏寒清专职司锣,苏顺兴专司香烛,总共7个人合作。演唱的科仪共13堂,名目是:第1堂:启圣;第2堂:进兵;第3堂:下马;第4堂:搭天桥;第5堂:祭脔牲;第6堂:祭初朝;第7堂:五方安营立寨;第8堂:庆中堂;第9堂:造席;第10堂:踏九州;第11堂:造桥;第12堂:交诀;第13堂:上马酒、差兵拆寨。在第12堂“交诀”之后,还搬演了《搬开山郎君》和《搬兴隆土地》两出独立的傩戏,实际演出总数应为15堂。全场所用时间,从早晨6点到晚上8点,共14个小时。

上述15堂傩事,只有第1 堂“启圣”、第6堂“祭初朝”和第12堂“交诀”等3堂,是文艺表演元素较少的祭祀性仪式,《搬开山郎君》和《搬兴隆土地》两出是以对白为主的傩戏,其余10堂,从头到尾,全是歌舞,而且从其名称就可以看出,全是“演武”的歌舞。它表现的,是从招兵开始,直到调兵、行军、打仗、凯旋等一整套“全武行”。

(二)《唱太公》中搬演的傩戏

《唱太公》形式上的、外在的独特之处,就是结束前有搬演12出傩戏的惯例。在这4个乡镇以外的地方,傩戏是只能在《大宫和会》和《抛牌过度》这两种大型傩事活动中演出的。苏立文坛《唱太公》演出的傩戏,常用的有《搬开山郎君》、《搬兴隆土地》、《搬锯匠》和《搬和尚》共4个剧目。“私唱”时的一般情况,是每次《唱太公》结束时,由主家在这4个剧目中选演1 2个。“公唱”时,由于时间少则1天,多则长达3天,那就会将所有剧目都搬演一轮了。

这些傩戏剧目的演出概况和主要内容如下:

1. 《搬开山郎君》

本剧由苏业烈扮演开山郎君,苏业照司鼓,苏寒清司锣,司香烛的苏顺兴打帮腔,户主苏永兴参与,共同演出。开山郎君头戴鱼腹巾,巾外以3扎纸钱折成牛耳形插在两鬓和脑后,上戴破斗笠;脸戴双角青面獠牙开山面具;身着对襟蓝上衣,倒背蓑衣,蓑衣上沾有碎稻草;腰系罗布长巾,腰后插1 把钩刀;左手持师棍,棍尖挑一叠点燃冒烟的钱纸;右手执蒲扇;脚下是赤脚穿草鞋。基本剧情为:开山郎君路过,见这里在打锣打鼓“唱太公”,便主动来帮主人看相,看出他确是敬重“太公”的好子孙,便把自身携带的斗笠、蓑衣、钩刀、师棍和蒲扇都送给他。

2. 《搬兴隆土地》

《搬兴隆土地》由苏业照扮演土地公,苏寒清扮演土地婆,袁利军司鼓,其余则是《搬开山郎君》的原班人员。土地公戴红鱼腹巾,穿红法袍,驼背,戴长须土地面具,左手以师棍为拐杖,右手执蒲扇;土地婆戴土地婆面具,用白毛巾当头巾,着女用蓝大襟衣、青裤,手提竹蓝,竹蓝上罩花毛巾。基本剧情是:土地公从门前路过,见这里在打锣打鼓“唱太公”,便主动登门,查问主人确是敬重“太公”的好子孙,便把土地婆招来,两公婆一起,把五谷、六畜、金银财宝,通通帮主家搬进家里来。

3. 《搬和尚》

由于《唱太公》当晚没有演出,这个剧目是323日下午,我们请苏立文父子在村委会主任苏全华家里,重现《唱太公》的环境补演的。剧中和尚由苏立文扮演,苏业照司鼓,苏业烈帮腔,坛外村民苏先凡司锣,房东苏全华扮演香主。和尚头戴青色圆桶小帽,帽外以两副头匝反面朝外扎于前额和后脑处,代表五佛冠,脸上戴和尚面具,身穿红黑两色大方格对襟长袍代表袈裟,颈上用120公分长红塑胶带挂两个直径45公分的竹篾圆筛代表大钹,左手执鼓棍,右手执木鱼和1根线香,脚穿青面白底胶鞋。基本剧情为:和尚路过,见这里在打锣打鼓“唱太公”,便主动登门,查问主人确是敬重“太公”的好子孙,便帮主家作法,安置好了东南西北中等五方、五色地脉龙神。

4. 《搬锯匠》

《搬锯匠》是4个傩戏中场面较大、人物较多、剧情也较为复杂的剧目,在“私唱”类《唱太公》中很少演出。我们最先看到的,是200610月那次农科村为“中国蚩尤文化保护基地”命名而举行的“傩艺展演”大会上,苏立文父子表演的10分钟内容片断。20075月初,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和冷水江市政府联手举办“中国(冷水江)首届梅山傩文化艺术节”,苏立文父子以这个剧目参赛,又表演了20分钟。傩学会的专家和我们都觉得不过瘾,另找了一个场地,请他们完整地演出了一场。927日,在傩学会专家的极力推荐之下,中国艺术研究院特意选调了其10分钟的节目,代表中国参与“2007北京中日文化交流会”开幕式演出。

《搬锯匠》的完整本演出,演职人员需10人。苏立文扮演坐坛师司鼓,其徒袁余超司锣,另有3人吹角、帮腔;其堂弟苏海林扮演香主枫老爷,其族孙苏俊杰、苏佩斌扮演木马。这些扮演配角的都算是群众演员,无需化妆。其子苏业照扮演锯匠师傅,苏业烈扮演锯匠徒弟,这两人必须化妆。锯匠师傅,需头带红鱼腹巾,两耳上方用纸钱叠成尖角状插在头巾上,代替两只角;脸戴开山面具,身着青色对襟便装,蓝布围裙,系红布腰带,斜披蓑衣,左手持师棍,右手拿一把破蒲扇,脚打白色绑腿,赤脚草鞋。锯匠徒弟穿戴与师傅同,肩扛锄头,锄头上挂着竹编背篮,背篮里装有师刀,牛角,令牌,茶筒,斧头。

其基本剧情是:香主枫老爷要唱太公,要架设一条会仙的杨祖桥迎接各路仙神来会盟,请张良、鲁班两个锯匠师徒来架桥。两师徒应邀来到枫老爷家,讲好工钱,先上东南西北中等五方山头上去找树,最后在枫老爷家的花园里找到一株沉香木,砍伐下来,锯成方材,架成一条美仑美奂的杨祖桥,先请枫老爷到桥上来回走了3趟,满意了才结算工钱,并相约下次还请二人来架桥。

这些剧目,剧情非常简单,情节发展主要靠对白来完成,细节则由肢体语言来表现。单独表演时,前3个都只用了20多分钟,《搬锯匠》全本也仅48分钟。之所以受群众喜闻乐见而存留至今,主要是因为在具体演出中,能在基本情节的框架之下,现场拉观众参与,逗乐取笑临场发挥,往往一个剧目就能敷演一个晚上,演到半夜兴犹未尽。

(三)《唱太公》源于“唱”蚩尤

1. “太公”所指当为“开山始祖”蚩尤

按通常意义来理解,“唱太公”应该就是“表演关于太公的故事”。在娄底民间的通俗说法中,这里的“唱”,不是“唱歌”的“唱”,而是“唱戏”的“唱”,即“表演”。但通观当天《唱太公》全场15堂傩事敷演,只有前述的“启圣”、“祭初朝”和“交诀”3堂祭祀性仪式,与端坐于神案上的“太公”有直接关系,表现为掌坛师对“太公”有所诉求,请求应答、交流;其余12堂歌舞和傩戏,则是由掌坛师率领弟子们表演,“太公”主要是当观众。这也是学术界把傩事节目界定为“娱神及自娱”的民间艺术门类的关键点。但如果我们细品其演唱内容,意义恐怕又不仅仅止于此。例如第10堂《踏九州》的主要内容。

据我们做的现场记录和苏立文手抄的科仪本两相对照,可以明白看出,《踏九州》是一次由师公指挥的、名符其实的战役行动。作为这次战役的总指挥,师公此行的目标、理由、战法都非常明确。所谓“九州”,代表整个古代中国,其具体名称和位置是:

“赵国冀州山西省,湖广楚国荆州城。青州齐国山东道,徐州越国座南京。河南豫州为宋国,雍州齐国陕西城,梁州福建分周地,山东鲁国兖州城,江西吴国扬州界,九州分野合天心。”

建立和镇守“九州”的人是:

“轩辕皇帝承天下,嫫母皇后天元君。生下儿子有九个,第十九天玄女身。下界兴工并动土,有犯天星地曜神。九州万国妖魔起,黄帝启表奏三清。三清敕旨通玉帝,金书玉旨下天庭。玉皇勅封九太子,九人治令九州城。

“长子于伯冀州地,二子淳雍座荆州,三子淮厉青州府,四子越郇徐州分。五子之重雍州府,六子钦隆梁州城,七子粤玄兖州府,第八虎廓杨州城,征震九郎豫州座,九州自此得安宁。”

师公要举兵破“九州”的理由是:

“左山震宫兵马发,坎宫兵马乱纷纷,南离火焰冲天起,梁州兵马出金城。止有豫州多鬼路,统兵收捉不留停。收伏九州为祸鬼,五湖四海得安宁。”

发兵前的战役准备也有部署:

“领兵先参三母殿,二进扬州见老君。三参三元并法主,梅山殿里领雄兵。祖师助吾千兵将,踏开五鬼布祸神。”

具体的进兵步骤是:

“一步山西冀州地,二步湖广在荆州;三步青州山东道,四步徐州在南京;五步豫州河南地,六步雍州陕西城;七步梁州四川界,八步兖州在山东;九步扬州江西土,九州八卦镇乾坤。

“领兵要往扬州去,再统梁州六戎兵。转过震宫红日照,却来艮上拜师真。坤宫参见王母殿,坎宫水寨好藏兵。巽宫已上关风到,乾天门上见师真。吾今手把九州诀,转身脚踏九州城。”(图片15:唱太公进兵)

唱词中,唯一没有挑明的,是此行的真正目的。据苏立文解释,目的可能就是演武练兵,因为师公是配置有猖兵猖将的。我们觉得,此说并不足以解释演武练兵为什么非得“踏九州”?即使是师公“配置有猖兵猖将”,但从苏立文起,上溯到他的前10代开坛“太公”,都是在方圆百里之内找食的山区农民,统兵作战的事与他们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同时,苏立文表演《踏九州》,传承自本坛的前10代“太公”,他的表演,是表演给前10代“太公”观赏;他的前10代“太公”,也有传授其本的“太公”,2百年前,他也同样在表演给自己的“太公”观赏。那么谁才是最先编创这堂傩事的“太公”?要问“真正目的”,只有当初编创这堂傩事的“太公”,才能给出最精准答案。

当然了,要找到“当初编创这堂傩事的‘太公’”,是一件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们还是只能根据已知的事相来分析。从表演的现场情景来看,是头戴源自蚩尤形象的“饕餮纹”头匝的师公弟子,即未来的“太公”,表演给头戴“饕餮纹日月帽”的“太公”,即过世的师公观赏,说明这“太公”也不是个固定的专有职称,而是一个能够传递、承袭的尊称,其源头,即最早的那位“太公”,应该是、也只能是后世的每一代“太公”都把他顶在头上的那位湖南人的人文初祖,即我们一直在追寻的蚩尤。

这一指称,其实苏立文的唱词中也有提示。上述唱词讲述建立和镇守九州的人物时,已明确指出是“轩辕黄帝”及其九子,特别是还点明了还有一个“九天玄女”。前文我们已列出李昉在《太平御览·黄帝玄女战法》中的记载,黄帝本来是打不过蚩尤的:“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黄帝归于大山,三日三夜,雾冥。有一妇人,人首鸟形,黄帝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妇人曰:‘吾玄女也。子欲何问?’黄帝曰:‘小子欲万战万胜。’遂得战法焉。”这就说明,不是这“玄女”多事,本已九战九捷(可能是已破了九州吧?)的蚩尤何至于功败垂成呢?所以,“踏九州”的真正目的,只能是反攻黄帝,为蚩尤“收复失地”。而要反攻黄帝,当初给他帮忙的玄女,当然也在攻击之列。而《唱太公》之所以要《踏九州》,而且是师公率领自己的梅山兵马,要脚踏九州,其真正目的,是旨在证明:我们这一代师公,仍没有忘记“太公”之痛,确实是一些经傩戏中的“开山”、“土地”和“和尚”都验证过了的、“太公”的好子孙。当然,这个“证明”目的,也还不算最终目的。最终目的,则是诉求“太公”给予强有力的护佑。

这样,我们就可以推知,这里的《唱太公》,应即源于“唱”蚩尤。“唱”,并不单纯是唱歌之义,在这里是“表演”之义。表演蚩尤的戏,就是汉代的“角抵戏”了。

2. 傩戏中的“枫老爷”和“开山”原型也是蚩尤

“枫老爷”是个仅见于“公唱”《唱太公》时表演的《搬锯匠》中的剧中人物,苏立文对此人来历的解释,是“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是老辈人传说的大地主,《搬锯匠》当中讲‘这方围峦转’都是他的土地。”在他手抄的《傩戏本经·搬锯匠》中和我们多次记录的演出台词上,这位“枫老爷”确实讲过这么一句话。在演出的剧情中,锯匠师徒和枫老爷讲好工钱之后,有这么几句对白:

师傅:咯里(方言:这样)要得。咯里,老爷,你的山在哪里?

徒弟:枫老爷,价钱讲好了,你的山在哪里?

   枫老爷:这方围峦转(方言,周围)的山都是我的。

徒弟:啊呀!

枫老爷:你们只去寻到、砍咂(方言,一棵)树来。

师傅:啊呀!都是你枫老爷的。(图片16:搬锯匠)

表演此剧的地点,即岩口镇农科村,古地名叫“土主山”。此剧目前的覆盖范围,即台词中的“方围峦转”,是上起太主山、下至枫神山,也即涟水发源的这条山沟,共3个乡镇、上百个自然村落。这些村落,大多尊“苏君太郎”为地主。地者,土也。可见“土主山”应和这位苏姓地主有关。据清道光《新化县志》和《苏氏五修族谱》记载,枫神山又名苏神山,是苏姓的祖山。那么实际上“土主”也即“苏神”。这位“大地主”枫老爷,应该和枫神山的冠名人、即和所谓“土主苏神”二位一体的“枫神”,有扯不脱的关系。

能与此相印证的,是傩戏《搬开山郎君》里的那位“开山郎君”。此君是娄底乃至湖南中、西部所有傩艺坛上的经典人物,各坛都备有他专用的“开山”面具。但相比之下,我们觉得他在苏立文坛出场时的打扮最为完备:“头戴鱼腹巾,巾外以3扎纸钱折成牛耳形插在两鬓和脑后,上戴破斗笠;脸戴双角青面獠牙开山面具;身着对襟蓝上衣,倒背蓑衣,蓑衣上沾有碎稻草;腰系罗布长巾,腰后插1 把钩刀,左手持师棍”。这段记录,正好可以和前引龙伯亚《苗族简史·族源》所述“湖南城步的苗族有祭‘枫(树)神’,为病人驱除‘鬼疫’的习俗,装扮‘枫神’的人,头上反戴铁三脚,身上倒披着蓑衣,脚穿钉鞋,手持一根上粗下细的圆木棒。这位令人生畏的‘枫神’是蚩尤,与《山海经·大荒南经》所载的‘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的传说有关”相对应。我们粗略地一比较,就可知这里的“开山郎君”,和城步苗族的“枫神”,实为同一人物。再拿来和澧县6000年前的“傩面”做比对,其“三扎纸钱”、“铁三脚”和“两侧有角、中间一根柱子”造型又十分吻合,可见他确是“本地最早的主宰”。

这样,我们就可以依此类推:那位“头戴铁三脚”的“枫神”,和《搬锯匠》中的“大地主枫老爷”背后的“枫神”,均源出蚩尤。

3. 傩戏中的“考查”即土著朴素的祖源教育方式

根据前述土主山一带《唱太公》傩事的动因、名称和主要情节,我们可以归纳出一条相对简要、但可以不断重复的因果链,这就是:(1)因纪念或有诉求→(2)唱太公→(3)演武→(4)考查→(5)验证→(6)馈赠。第1至第3项,前文已做了一些表述。第4项考查,目的是看师公们“是不是太公的好子孙”。在傩戏中,这事是由“路过”的开山、土地与和尚通过观看师公弟子们的演武和口头询问来完成的。其原话,是问“你们是一心恭敬呀,还是二心恭敬?”回答则是:“我们一心恭敬。”结果是第5项,通过由弟子们在“唱太公”、唱得好、恭恭敬敬、没偷懒没走样,证明他们“确是太公的好子孙”;于是进入第6项,由开山郎君把随身法器赠与事主,土地公、婆帮他招财进宝,和尚帮他安置酬谢地脉龙神,由这一系列情节来完成太公给子孙的奖赏:馈赠。这当然属于利益驱动行为,但正是有这种利益所在,才得以让《唱太公》傩事基本不走样地传承至今。透过其外在的利益驱动行为,我们能够看到的则是,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子孙后代都记得住他们的“太公”,记得住“只要是太公的好子孙,就能获得太公的护佑”这样一条简单的道理。其实质,应是此地历代土著居民编创的一种朴素的祖源教育方式。而这种教育方式之形成,原因很复杂,我们将在第六章里展开陈述。   

第三节 民俗文物对蚩尤崇拜传统的印证

这里所说的民俗文物,我们指的是民间残存的、1949年以前的日常生产生活用品、器具和装饰性工艺品,当然也包括冥器。这些东西,大都材质低劣,工艺粗糙,欣赏价值和收藏价值都不大,有的连民间的收藏爱好者都不会收藏,废品店也不会收购。然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大抵都承载有特定历史时期、特定族群的生存理念、状况、价值取向和信仰崇拜等多方面的民俗文化信息;有些特定器物,更是保留了大量的祖源文化信息,例如冥器类的魂瓶,建筑物上的木雕、石刻,等等。本节就报告我们的一些发现和粗浅的认识。

一、魂瓶上承载的蚩尤信息38

(一)魂瓶的一般情况

魂瓶又称为魂魄瓶,也有因其体似瓷坛而称魂坛的,是一种随葬冥器。它源于汉魏六朝时期的陶质谷仓,多见于南方长江流域。瓶以陶质多见,也有瓷质的。因大的魂瓶上还堆塑有人物、楼宇、鸟兽、祭祀场面等图景,又名堆塑长颈瓶。塑有佛像的,也叫皈依瓶。就我们2002年秋于江西南昌、临川、南丰、贵溪、萍乡及过去于新余、吉安等地调查所见,魂瓶除少量为隋唐时期的外,多见的是宋元产品。魂瓶有无颈、短颈、长颈三类。据江西学者相告:江西以堆塑长颈瓶出土量最多;出土地点则以赣中、赣东北地区多见。这可能与该地区距道教正一祖庭——贵溪龙虎山近、更易受其辐射影响有关。经研究,该省不少地区的这种腹肩(主要是肩部)以上多堆塑有人或物的魂瓶,这种集缩小的、众多个体“冥器神煞”于一体的综合体,是道教徒的特殊随葬物。它之盛行于宋代,与宋王朝的崇尚道教有直接关系。

隋唐各代,从天子、公卿、士大夫到庶民百姓所陪葬的陶人俑、玉马、金鸡、元辰、墓龙等“冥器神煞”,其品种、数量、制式、名称或摆设的位置,都是有严格等级规定的。宋代时,道士地位大提高。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年)诏天下“知宫观道士与监司、郡县以客礼相见”,把各宫观的主持和监察道士的地位,提到与县官同级。我们深感这种能标志墓主身份、地位的,堆塑排列有序的魂瓶,虽艺术质量大多不高,但对研究当时的丧葬、祭祀等信仰乃至生活、工艺等民俗,是具有重要认识价值的。

(二)娄底地区馆藏魂瓶的基本特色

江西成对出土的魂瓶,其堆塑的布局多为一龙一虎(或类蛇),分别绕于二瓶的颈部。颈部又各饰一伸出的云朵,其上一托日,一托月。肩部各有一圈立俑,多数为12个,中以伏听俑相隔,也有813个的,还有瓶上仅饰文武两俑的。其他还分别按位穿插堆饰有鸡、犬、鹿、马、凤凰、玄鸟、龟、蛇等。瓶盖上多数为立鸟,一只头朝上,一只头朝下。对比江西,我们在娄底市辖4县、市文物管理所见到的43只魂瓶(含谷仓),也是宋元的居多,达36只。而其堆塑纹饰,则明显地具有本土特色。这些特色,大致可归纳为以下5点:

1. 其“冥器神煞”的品种、数量随意性大,不似江西汉人墓葬那样有严格的等级规格。

2. 魂瓶有牛角装饰的多达20只,通体纯为牛角装饰的有8只,每只都不少于20个牛角,多的达36个;加以体形较粗,颈不长,所以,各文管所工作人员都称其为“多角魂坛”,十分明显地体现出对牛角的崇拜。

3. 有龙塑装饰的较多,达13只,而且有8只是龙穿行于两列牛角之间,其中有两条龙的角,甚至造型就是牛角。龙与牛角之间,表现出密切的亲缘关系。

4. 多达24只的魂瓶,堆塑有祭祀的场面。参与祭祀的乐俑,人数少的7人,多的48人。舞俑则为37人不等。不少法师头部戴有傩面或牛头状套头,其着装多为紧身直领上衣,短裙,赤足。瓶上人俑的头饰多样,有的椎髻于顶,有的戴官帽,有的戴“人”字形道冠,有的戴鱼腹巾似的头扎。乐器除有汉族习见的大钹、小钹、铜锣、木鱼外,还有铜鼓、横卧鼓等。除此以外,则有许多俑人手持树枝或竹竿状的物件,夹在乐俑群中舞蹈。

5. 表现祭祀场面的堆塑瓶顶的盖钮均为火焰形。若与瓶身堆塑场面相联系,就极易使人联想到当今苗瑶诸族至今还有的围绕火堆祭祀和歌舞的场景。

(三)对魂瓶堆塑器物的基本认知

在上述众多魂瓶中,表现物象亲缘特征内涵最丰富的,是冷水江市馆藏的一只青釉褐彩陶质多角魂瓶。此瓶为1986年冷水江市三尖乡石槽村村民周绪后建房挖地基时出土,文物管理所鉴定为元代的冥器,通高35厘米,腹径18厘米,圈足径12厘米,敞口内径8.5厘米,火焰形盖钮,通体以453厘米长的弯曲朝天牛角装饰,肩部4只牛角之间塑有4只飞鸟,飞鸟下23层两列牛角之间,则以牛角、奔犬和飞鸟拼塑成一幅人面五官图案。(图片17:青釉多角魂瓶)图案中,在双眉位置,是一对尖部上曲的牛角;双眼位置,右边是一个规整的小圆丘,形如太阳,左边为平面圆斑,近鼻梁的一边有锯齿形3个小缺口,状似月亮;上唇位置是一条头右尾左迅奔的壮犬;下唇,则是一只展翅奋飞的鸟。根据此瓶的用途、使用的时代、当时的居民成分,这个图案完全可能是其使用者最崇敬的祖神物象组合标志,即:牛角代表至高无上的始祖蚩尤。日、月即太阳、太阴,是古老的光明之神,当代师公头匝的制式性标志。奔犬是始祖盘瓠的化身;飞鸟源出洪江高庙遗址,是古稻作族人和后世的大禾人、楚人崇拜的图腾。其结构手法,是苗瑶民族及楚、越人典型的异物同构造型法。它包涵了这样的信息,即:宋元时代的土著居民,是崇拜光明神、以蚩尤、盘瓠为始祖的苗瑶族人和崇信鸟为图腾的楚人、越人的多民族群体;这只魂瓶的使用者,是一个能代表这个群体所有族人与其始祖沟通的介于人神之间的人物。在宋元时代,这样的人物,只能是当时能得到杂处居民认可的、主持大傩事的掌坛师,即后世所称的“祭司”。

能支持这结论的,还有占宋元魂瓶总数三分之二的24只有祭祀场面堆塑的魂瓶。魂瓶上参与祭祀仪式的人员,有乐俑、舞俑、祭司三种类型,承载了不少历史文化信息。现仅就新化县的馆藏品,重点剖析以下几点与本节主旨有关的物象。

1. 椎髻。就髻均盘于顶心而言。早在《史记·西南溪峒诸蛮夷列传》中就记有:“夜郎牂柯诸蛮夷皆椎髻。”古代,在我国更广一些的地域,僚、蛮、羌、夷、越等各族先民,均有盘发于头顶成椎状的“椎髻”习俗。汉朝士兵也是这种发式。在五溪蛮地区,据宋朱辅《溪蛮丛笑》所记,当时的瑶、苗、仡佬、僚人都有“胎发不除,长大而无栉篦”、乃椎髻于顶、男女皆然的头饰习俗。直到雍正朝“改土归流”、“禁苗俗”,颁布“服饰宜分男女”政令后,才男女有别,男子绾椎髻于脑后,女子绾椎髻于头顶。因此,从图中塑俑的椎髻于顶,可知他们应是雍正朝以前的“蛮夷”土著。而瓶上的多角为鸟形,应是楚、越文化信息的反映,也可能与鸟可升天界的信仰观念有关。(图片18:椎髻乐俑)

2. 铜鼓。铜鼓即铜制的鼓,形似圆墩,平面曲腰,中空,无底,是自春秋以来蛮夷、百越、俚僚等南方少数民族习用的重器。古代作为首领权力的象征,曾发挥过聚众、议事、祭祀、鼓舞战士等作用。后又成为赏赐、进贡的上品。近代以来仍是苗、瑶、壮、布依、水、仡佬等兄弟民族在民族节日、宗教活动中的重要乐器。现代也仍为不少苗、瑶等族民众所使用。瑶族三大族系之一的布努语系同胞,就因使用的是铜鼓,从而使“铜鼓文化”成为他们这一支系传统文化的重要标志之一。

在娄底本土至今尚未出土过铜鼓实物的背景下,当我们在编号为409的魂瓶上见到这乐俑队列中的两面泥塑铜鼓时,欣喜之情不言而喻。新化馆藏魂瓶上共有3面铜鼓,除了409号上的一面横卧的圆柱型鼓、一面斜支的圆墩型鼓以外,36号魂瓶的乐俑队列中,还有一面斜支在鼓架上正供演奏的圆墩型鼓。就国内馆藏1400多只和民间收藏的500多只铜鼓分布图看,现紧邻娄底地域的麻阳苗族自治县,距娄底不远、现有1万多苗瑶人口的新宁县,都是铜鼓的分布点。新化这些泥塑铜鼓的出土,应是很合理自然的事。何况在隆回调查时,我们曾亲耳听到过《当鼓佬》的传说,讲的是瑶族同胞在迁徙途中,为了解决肚饥,只好忍痛当掉祖传宝鼓的故事。这泥塑铜鼓和《当鼓佬》传说,都可证明娄底地域是有过铜鼓文化的。并且,从两面泥塑圆墩型铜鼓的造型看,还可推知,当年使用的铜鼓,多数和现今发现于湘西各个点上的麻江型铜鼓外型相似,即:鼓身不高,鼓面小于鼓胸而略出于颈外,鼓的胸、腰、足之间无分界线,曲线缓和等。

3. 祭祀乐俑。编号为409魂瓶上的祭祀乐俑,都手持不同的吹奏乐器和木鱼、钹等敲击乐器,在第二层队列中部、飞鸟右下方的圆柱型鼓,是一面用双宽带固定在一个架子上、可同时两手拍击两头的堆塑鼓。这种可两头敲击的横卧鼓,在今日的娄底地区已见不到。但在滇南麻栗坡、富宁等地白苗、青苗办丧事时所使用的,却正是这种圆柱状通体等粗的皮鼓,并且流传有“拍击的鼓声可代替引导亡灵返回故乡念经声”的传说,还传承有悬鼓于堂举行祭鼓礼仪的习俗。如果从白苗的喜白色,与宋章惇《梅山歌》中的“白巾裹结”相对应看,更可找到滇南白苗与古梅山苗的内在关联。云南白苗亡灵要返回的故乡,正是这祖源地的梅山,也正是今天的娄底全境所在的梅山。宋代梅山“穿堂之鼓堂壁悬,两头击鼓歌声传”的穿堂之鼓,可能也就是这种圆柱状的短粗皮鼓。当然,也可能是瑶族至今仍习用的、宋范成大曾在《桂海虞衡集》中称之为“铙鼓”的细腰长鼓。至于两地白苗所用的皮鼓呈圆柱状的原因,与古代习用的刳木以成独木舟的方法一样,是由一段大树刳空而做成鼓腔的。皮鼓上方的展翅灵鸟,则应与今日棺木上前方要置一纸制仙鹤的丧仪民俗相同,都是为了引领亡人的灵魂高升天界认祖归宗,永享安宁。(图片19:双鼓乐俑)

4. 套头舞俑。如果说以上种种析述,还只是间接地从从事祭祀活动的土著先民的泥塑物象上,感受到一些与蚩尤信仰有关的文化气息,那么,编号为26的魂瓶上,一身直领短裙装,下身赤露,仅在腰部系一片遮羞吊单,头戴双角假头的祭司,应即能使我们联想到前已引述的任昉“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的描述。虽然这只魂瓶为元代的产品,但也不能排除它是“承袭了汉代角抵戏的遗制”。汉代传承自蚩尤戏的角抵戏中那种假头,当时就被认为是祖先神蚩尤的法相,这里恐怕也不能例外。这一形象,在新化馆藏的魂瓶上,现在还残存了4个。这4个残存的套头舞俑堆塑,我们以为可以说是最直接地表达了元代先人对蚩尤始祖的崇拜。(图片20:套头舞俑)

“神不祚非类,民不祀非宗”,魂瓶既为引领先民亡魂认祖的冥器,其祖神又是蚩尤,那么,引导亡魂的祭司只有化身成蚩尤祖神的形象,才能获得其认同,圆满完成引领之责。现代城步苗族师公做祭“枫神”法事时,头上要戴倒置的铁三脚;娄底的汉族师公,则戴上一面青、一面红的鱼腹巾,扎日月饕餮纹头匝,用三叠纸钱插于两鬓和后脑,以体现“耳鬓如剑戟、头有角”的蚩尤特征;如此等等,都与宋元魂瓶上的土著祭司傩者套戴“蚩尤”假头的本意,是一脉相承的。尽管祭祀者有可能是汉族移民而非蚩尤的嫡系苗瑶子孙,但既然已住到了梅山,就不能不祈求此山之主宰、即相衣“地主”所示的蚩尤老祖宗的接纳乃至护佑了。

二、建筑装饰物上的蚩尤崇拜文化元素

由于南方山地地形、气候条件和材质等的诸多限制,现在我们在娄底地域内能见到的古建筑,包括宫观宗祠、桥亭庙宇、字炉宝塔等公共性建筑,以及公馆、宅院、山庄、农舍,最古老的,都不超过明代中叶。但即使是这样,在一些明末的断垣残壁中和清中叶以后的宅院、农舍上,也还保存了一些装饰构件,仍散发出浓烈的土著民族文化色彩。

(一)多种工艺的“福”字吞口

我们这里要陈述的,是前文多次提及脱胎于“饕餮纹”的“吞口”。但它不是新化县戴康哉、邹富山、袁长生材料中所指的、我们也常见的兽面,而是冷水江市刘泽生挽歌本经《根因》中直接指称为被黄帝砍下头挂在“午门示众”的“蚩尤头”之“福字吞口”。刚接触到刘泽生的歌词时,我们以为前冠的“福”字只是一种褒称,并没留意到其中的差别;直到看到实物,内心才真正受到强烈的震撼。我们的先民,在那么艰难、原始的状况之下,生存理念仍能保持如此的积极、浪漫,创造力仍如此的旺盛,以至能将那么复杂的诉求和道理,图示得如此简单,不亲眼直击,真是难以想象。

这种“福字吞口”,一共有4个构件,一只凤,一条龙,一个冒着火焰的太极圈和一朵如意形云纹。凤,昂头展翅,单腿立于左边,形成一个“礻”字形;龙,张目奋须,后半身蜷曲于右边,形成一个“畐”字形;云,形成“礻”字右边的一点,将两灵的腹部连接;外围,则以火焰太极圈将他俩围起来,高居于大门门楣之上,附窗的正中间。

从造型看,她是在告诉人们:龙凤和鸣,即是“福”。(图片21:福字吞口)

其实这就已足够。如果我们事前没有看到苏立文的“日月饕餮纹头匝”,又没有看懂外围的太极圈,特别是如果没有关于濮阳“中华第一龙”、高庙人和楚人以凤为图腾等信息量的积累,实在想不到她怎么可能是源于“蚩尤头”的吞口。从2003年在岩口镇岩口村一座乾隆年间的老宅上发现第一个,以后7年,又连续在金竹山乡、三尖镇、毛易镇和涟源市三甲镇、新邵县坪上镇、隆回县虎形山瑶族自治乡等地发现了20个,分别是在苏姓、张姓、邹姓、余姓、梁姓和奉姓的老宅上;而这些老宅的建筑年代,早至明末的余姓祠堂,晚至1952年的梁家大屋;其直径尺寸,大到梁家大屋的80公分,小到张姓的20公分;其工艺,绝大部分是雕塑。余姓是刻石浮雕,张姓是木雕阴文,梁姓是石灰泥塑,其余则全是木质透雕。仅有隆回奉姓瑶胞的图案,不仅材质和镶嵌地点不一样,是彩绘在花轿的后窗上,其外围的太极圈也不见。我们将其另当别论,仅就前述20个雕塑品来琢磨,结果惊讶地发现:这20个图案的分布地,竟与苏立文的“日月饕餮纹头匝”覆盖区完全重叠!再跟踪调查,竟又与刘泽生《唱福字吞口》挽歌的覆盖区完全重叠!

这样,我们才猜想到,组成“福”字的凤与龙,应该是象征阴与阳两个元素,来源于“日月饕餮纹头匝”左右的太阴和太阳两个讳书。她既象征阴与阳,也代表女和男。她所传达的理念,固然有“燮理阴阳”这样高深的哲理,但更多、更直观的,恐怕还是瑶胞用“花轿”这一特定载体所暗示的、黎民百姓们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祈语:

“只要崇敬祖宗,夫妻和睦、崽女双全,就是天大的福!”

而祖宗,记忆中最鲜明的,又是蚩尤。

(二)柱础、门楣上的蝴蝶石雕

我们在报告枫树在民俗中所居地位的情况时,曾引述了苗族古歌中将其视为“妈妈树”的内容。苗胞之所以视其为“妈妈树”,是因为人类和水牛的始祖母“蝴蝶妈妈”,是由她的树心所生;同时我们还提到,归葬于大熊山“蚩尤屋场”的陈显聪所建的茶亭上,就镌刻有“蝴蝶石雕”,作为“蚩尤屋场”地名事出有因的佐证。之所以敢以“蝴蝶石雕”为佐证,是因为,“蝴蝶石雕”不是孤证,我们已发现的,至少有4处,且都镌刻在明清老宅的重要位置上。

4处明清老宅,最老的是冷水江市区东郊美女山上的迴龙庵。此庵是当地李姓、蒋姓等先人于明崇祯九年(1636年)集资修建的,距今已370多年,老殿已几经修葺,柱子在1998年就换成了水泥灌注的。200211月,我们在其东侧的香积厨里,发现了修葺时撤下来的大青石雕柱础,高35公分,直径40公分。其腹部为圆鼓型,浮雕有8幅圆形图案,多数已磨蚀,但其中一幅清晰可辨的,就是一只展开双翅的蝴蝶。

按雕刻时间为序,新化大熊山陈显聪茶亭上的蝴蝶石雕当排位第二。陈显聪修建此亭的具体时间虽无记载,但其《族谱》记述,他生于清嘉庆六年,即1801年,殁于同治六年,即1867年。此亭当为他中年以后、步入老年时期修建,而咸丰元年,即1851年,他正好50岁。所以我们推测,此亭当修建于道光末到咸丰年间。亭上的蝴蝶石雕,是浮雕在石门框上端、两侧高35公分、宽50公分的承楣石上,头朝门口,双翅展开,朝夕迎送路人出入。

3处在新化县文田镇的官庄。官庄是当地一位名叫罗广和的乡绅所建,据当地人传说,此人有个儿子,是清咸道间两江总督陶澍的同学,得陶澍提携,在外发了点小财,回来建了这座大宅。蝴蝶石雕,则镌刻在其第二进右厢房左边第一根柱子的柱础上。这个柱础高35公分,直径30公分。腹部成六边方块型,其正面和面向厅堂的侧面,都是一只展翅飞翔的浮雕蝴蝶。

4处在涟源市三甲镇梁姓一栋修建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匾称“存厚堂”的老宅正堂门前的户对石上。户对石正面高30公分,宽40公分。蝴蝶造型为头朝下翅朝上的背部构图,以阴纹浮雕于线构方框之中。

4处石刻,2处是柱础,1处户对,1处承楣。我们说它是老宅的重要位置,大门的承楣可以理解,因为我们已在前文反复提到,它大多是源于蚩尤祖灵的“吞口”亲自镇守的位置;此位置移交给神荼郁垒镇守的,只在城镇部分民宅上才能见到。而户对和柱础,恐怕只有看了下录的民间传说,才可以理解它在民众心理上的重要性。

讲述以下传说的,是笔者年轻时师从的木匠师傅,姓李,新化县田坪镇白竹村人,讲述时间是19702月,背景是我们在做乡工的时候,因嫌老板家的饭食太差,特意说给老板听的。内容是:

有位老木匠,特喜欢吃鸡肫下酒。有一次他帮女儿去起新屋,女儿当然尽心尽意地备办了好酒好菜招待,还天天杀了只鸡。但奇怪的是,每天鸡肉上桌,老木匠左翻右找,就是找不到鸡肫。老木匠很不高兴,就给女儿使了“鲁班法”,即把正屋的柱子,根朝上梢朝下,倒立安装起来。后来新屋完工,老木匠担起工具要走了,女儿才提出一串干鸡肫说:“爹爹,你老人家就喜欢干鸡肫下酒的。我取的鸡肫全帮你干在这里了,你带回去下酒吧。”老木匠接过干鸡肫,骂了声“婊子婆”,忙放下工具,拿起墨斗,架起楼梯爬到正梁上,松开线锤吊下来,大声问徒弟:“到了没到?”徒弟见线锤离地面还有尺多高,忙大声回答道:“没有到,没有到!”口语中,“到”和“倒”是一个音,“没有到”就是“没有倒”。老木匠高高兴兴地下了楼梯,女儿这才知道,自己差点铸成大错:要是屋柱安装倒了,住此屋的人就会万事不顺,新屋都住不成了。

这则传说,在湖南中部各县都有流传。它说明屋柱顺势而立的重要性。户对石是立门之基,当然很重要;而柱础,则是屋柱立正之基,其重中之重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的。那么,户对、柱础上镌刻蝴蝶图案,其寓意,也就凸显了出来:它是族源,是人之根本。

(三)壁画与民俗中的龙犬

在前述冷水江市城东的迴龙庵,其老殿的右边山墙上,还残存有一幅建殿时绘的水墨壁画:在一棵冠盖参天的大树下蹲坐着一头怪兽,双眼圆睁、獠牙外露、一双长耳向两侧偏上斜伸。“U”字形鼻下为向两边下撇的粗须、尾巴从背脊开始呈圈节状由臀后伸出,共现30余节,伸出部分向上勾起(图片22:龙犬壁画)。迴龙庵下连溪桥师公李传新(男,汉族,200760岁病故)说:“这就是鼎鼎有名的龙狗的法身,护殿避邪压煞的!

无独有偶,2001年初,类似的“龙狗”,娄底市委干部谢星源(男,1972岁出生,汉族,大学学历,收藏爱好者)在新化县白溪镇乡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武师处获赠一只,说可能“是过去信迷信用的,没用了,你喜欢就拿了去。”此物为铜铸,铜绿斑驳,腹空,右前足有磕碰缺损,无铭记,通高65毫米,长145毫米,其中躯干和尾各长60毫米。外形为狗头,额前有一触角,鼻下有向后扬24毫米的两根须,肩部有3道向前下伸展的斜纹。纹后背脊上有中间l根、两边各3根并排的凸纹组成1节、接连4节至臀部,又有伸出6节、每节15根凸纹组成一圈下垂成尾,再向上折出20毫米形成尾尖(图片23:铜铸龙犬)。谢星源收藏1年多。不知其为何名。我们发现后请戴卿石来辨认,戴卿石一见就很惊讶地说:“这是失传好久了的龙犬呀!你们在哪里找到的?我还是10岁以前跟我爷爷去做法事的时候看到过一次。它又叫虎头豹尾,祭它的口诀是‘东方甲乙寅卯木,虎头豹尾显威灵’。东方的主神是苍龙,龙犬也是龙的一种。过去师公和梅山,就用根麻线栓着它的前脚,牵着它和会五方结界;它尾巴尖子向上弯成个钩,钩住天地水阳五方三煞,封禁在梅山法主神坛下面。我们以前用过木头钉成的,现在一般的都用根麻线穿过一只活雄鸡的鼻子,牵着它代替。”

他说的“鸡代”情节,我们不止一次目击,20024月在新化县油溪乡白芦村毛氏傩坛表演的《和梅山》,我们还保存有实况录影。但“鸡代”仅仅只是新化乡间的行为,在新化的西邻溆浦县,乡间举行《和梅山》傩事,“和会五方”时,“压煞”灵物仍使用活狗。这活狗,当然是龙狗。民俗中,龙狗有三重含义。其一是像龙一样雄奇而有灵性的狗,这一般指黄狗。其二是指公狗,与此相应的是称母狗为“草狗”。其三是指胲下长一根独须的狗。狗胲下正中间位置,一般都长有一撮较硬的长须,有的是一根,也有两根以上的。俗语“一须龙,二须虎,三须四须灶上舞”,是说一根须的是龙狗,二根须的是虎狗,三根以上的,是只能围绕灶台找食的菜狗。被选中用来当“压煞灵物”的龙狗,一般是符合二、三两个条件的黄狗,即长一根须的公狗。2008年怀化市艺术馆研究员李怀荪39为溆浦县做《和梅山傩戏》申报湖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申报书》时,所附的图片之一,就是巫傩艺人周本洪牵一条龙狗“和会五方”的剧照。

在新化县南部山区,这条“龙狗”被赋予了一位天上星宿的名称:“娄金狗”。200211月的新化县民间信仰文化座谈会上,我们再次拿出“龙犬”照片请与会者辨认,来自县南部洋溪、水车一带的秦国荣、陈德美、邹升云等人一见便说:“这是娄金狗,就是梅山的始祖!”随后,我们在邹升云家找到记述此段因缘的手抄本经《元皇金銮九州会兵科》。这段科仪,是专为过世师公做的《送曹》法事中“会合梅山兵”一节,平时罕有演唱。这节唱词,共有34句,全文如下:

“此段情由权寄下,又道梅山三洞神。昔日黄帝高辛氏,生下公主号唐英。

只因越裳来作乱,高辛出榜出朝门:有人灭得越裳寇,愿将公主配成婚。

天公降下娄金狗,领旨前去建功勋。一口咬死越裳寇,口啣首级跪朝门。

赐爵加封总不受,要求公主配成婚。满朝文武来公议,不可失信于功臣。

公主上殿将言奏,嫁鸡怎不随鸡行。文武百官齐饯送,犬戎国内去安身。

生下五男并三女,五男就是五梅身。三女嫁在武陵硐,梅山三硐大王身。

上硐梅山扶可志,中硐梅山李日兴,下硐梅山赵斗昔,各生三女共九人。

九姑大王九溪硐,游山捕猎掌雄兵。犬戎国是长沙地,三梅连接武陵溪。

王母会合梅山将,交与法主永随行。”

34句唱词,显然是脱胎于南北朝刘宋时期范晔所撰之《后汉书·南蛮传》。为便于比对,现将《后汉书》的“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第一段文字摘录如下: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着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两相比较,唱词来历一目了然,所歌咏的对象,也是一目了然。所谓“龙狗”,所谓“娄金狗”,原型就是范晔笔下的“盘瓠”!而盘瓠,则是今天部分苗、瑶、畲族同胞共尊的始祖神。现湘西苗胞和湘南、广东、广西瑶胞的盘瓠神话、传说以及东南畲胞的“祖图”上,都有详细记述。在湖南泸溪县的辛女溪,即以高辛氏之女所居而得名,至今尚存盘瓠负辛女所止的“石室”,当地人仍称盘瓠洞或辛女洞。麻阳苗族自治县,19938月去调查时,我们还亲见高村乡漫水村那始建于明永乐二年的、当地田姓盘瓠庙庙门上方,有幸存的古老木雕龙犬盘瓠的图像。位于湘黔边界郭公坪乡陈家坡的盘瓠庙也已修复,神台正中供有十年动乱中虽遭破损但已沾合的“敕封三座盘瓠大王位”的石质神位碑。此二庙及兰里等处的盘瓠庙,香火至今不断。在隆回县虎形山瑶族自治乡,1997年夏,我们还拍摄到了瑶胞沈曹妹绣的“盘王骑龙”图案和妇女裙上盘瓠始祖信仰的遗留,以及当地女性特有的掖后衣成尾形的服饰习俗。此外,这地方还流传着新化奉家山奉姓与当地奉姓瑶族商讨认祖续谱的故事。

而“和会梅山兵”歌词的收藏地,即为师公做“送曹”法事的传承点、邹升云的生活之地,正好是新化奉家山的山口,奉姓山民的聚居地。这则歌词,把“龙狗”、“梅山”和“盘瓠”、“武陵蛮”、“长沙蛮”以及当代苗瑶畲人的族源来历都串到了一起来了。那么,我们再来关注壁画和民俗中的“龙狗”,就可以认知,它虽不是直接指称蚩尤遗迹的证据,但无可否认,它一定是认定娄底先民与蚩尤后裔渊源关系承接链上的重要环节。

三、从澧县到涿鹿到“蚩尤屋场”之间的链接

(一)从澧县到涿鹿的时空

从湖南澧县到河北涿鹿,这段史前时空,已有丰富的资料说明:神农氏最后一位炎帝,我们的“开拓者”蚩尤所代表的湖南文化元,启动了中华民族首次大融合,为中华乃至世界史前文明的形成,做出了辉煌的贡献。对世界文明的贡献,学长蒋南华做了颇为精到的概述。他说:“据考证,今日美洲的玛雅人和印第安人就是(蚩尤)他们的后裔,玛雅文化就是炎帝蚩尤文化的传承。玛雅人公元前三四千年以前的太阳崇拜,及所使用的四分阴阳历、金星会合周期(584天)以及象形文字等等,都是从中国传带过去的。至今美国印第安人易洛魁族所保存着的两张五六千年以前的彩绘鹿皮画《轩辕酋长礼天祈年图》和《蚩尤风后归墟值夜扶桑图》以及在北美洲发现的圣埃米格迪亚洞岩画、加利福尼亚州楚玛斯瓠娲氏岩画和五大湖区莫哈克河的奥斯顿歌村村民祈祷供奉的所谓‘改邪归正’的‘恶神’,归墟值夜扶桑图中的蛇发冠人蚩尤,在密西西比河流域的田纳西州、密苏里州和俄克拉荷马州的斯毕拉蒙特的贝雕上所雕的伏羲、女娲、蚩尤、鹳兜像,等等,这些都是我国远古时期确有伏羲神农和黄帝、蚩尤等人的铁证。而1993年美国亚特兰大埃默里大学的生物化学家道格拉斯·华莱士等人,对一百多个印第安人的遗传基因DNA进行化验,证明他们和中国人相同。此亦说明:数千年以前就生活在南北美洲的印第安人乃是炎黄和蚩尤的后裔。”40这种描述,有宫玉海、王大有等著名学者的研究成果支撑,41学界已基本认定。

对中华古代文明的贡献,即使在被污为反派角色的封建时代,蚩尤之名也早因无法回避而彪炳史册。虽然他当世时还没有文字,后人只能凭口碑记述,但这些记述一经地下文物与现存民俗双重佐证,就足以让我们了解,他观天文而创历法,冶铜锡而兴百工,立规范而制五刑,使南方稻作族群迅速崛起并开发中原,这些功绩,确实应该被供奉在“中华三祖堂”上,永享后人祭拜。

但我们以为,先祖蚩尤的历史功绩,还远不止于此。他最大的历史功绩,是启动了中华南北古族第一次大融合。目前学界一般认为,历史上,中华民族的形成,经历了三次大融合;这三次大融合,分别发生在春秋战国、南北朝和宋元时期。但这只是有文字以来的历史时段,而中华民族的萌生和发展,当然远超出这个时段。更早的首次大融合,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中华民族的两大标志性灵物上。

这两大标志性灵物,就是中国人至今引以为荣的龙与凤。

关于龙与凤,当代的普遍认知是:它们不是自然界实有的动物,而是我们祖先的艺术创造。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它们是我们的祖先以异体同构的艺术手法,将各部落图腾的标志性元素重新组合的产物。从前述河南濮阳发现的“中华第一龙”还残存有扬子鳄形态,高庙的鸟形演变为楚人的凤等事相分析,它们应该成型在南北大联盟结成之后。

我们先来解析龙与凤图形的构成元素。人们熟知,龙是由牛头、鲤须、鹿角、鹰眼、蛇身、鱼背鳍、鸡爪、鳅尾等动物身体部件组合而成;凤,按《鱼龙河图》记述,原始的造型是“鸡头、蛇颈、龟背、鱼尾”,也是各种不相干的动物部件组成的。我们在前文曾有介绍,牛、蛇、龟、鸡等动物,在湖南的新石器遗址和民俗传说中,都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当是古代稻作部落乃至部族的图腾;鱼、鳅等水族动物,也当与九黎部族有关。而鹰与鹿,则当为游牧部族的图腾。

5千年前那个时代,我们的先民应该还没有当代艺术家那种“为艺术而艺术”的创作冲动,他们这样做,应该有其非做不可的现实目的。根据南北两大习性完全不同的氏族集团结成联盟这样的事实,我们可以揣测:这个新的大联盟,需要一个包含有各个部族图腾元素、能得到各部族认可的综合性标志,以标示盟主的所在位置,甚至还包括他的夫人以及妻族、母族们的所在位置。

这种现实需求,为龙与凤的诞生营造了可能。此后的三次民族大融合,又为其普及为今天的全民共尊灵物创造了条件。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新问题。既然先祖蚩尤促成了中华古族的第一次大融合,并催生了龙与凤这两个中国人至今普同尊奉的新图腾。那么,湖南娄底的“蚩尤屋场”和众多保存有蚩尤文化元素的事相,是否即此后发生的三次大融合中,跟随着龙与凤这两大载体传播而来?因为毕竟,从河北涿鹿再到湖南的“蚩尤屋场”,其间相隔有5千年、5千里的时空!

(二)“梅山峒”是从涿鹿到“蚩尤屋场”的关键环节

毋庸讳言,在三次民族大融合的背景之下,娄底民间保存的蚩尤文化元素是移民带来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特别是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教授的《湖南人由来考》1933年问世,其“湖南人十八九来自外省”42的结论,也就把这种可能性提升到了十之八九成!如果说,按这个比例,湖南人还有一到两成的人口是土著的话,这一到两成,恐怕也主要是聚居于湘西、湘南的少数民族,娄底虽有少数民族,但据前文,这里仅有的不足千分之一的少数民族,对娄底来说,也是移民。

但我们以为:这不符合史实。

因为他写作论文时,还不知道湖南历史上,有“梅山峒”这一客观存在。

一种古老文化的完整留存,需要两个必备条件:一是必需有一支或一支以上血统相对纯正的氏族;二是有一个供这支氏族生存的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梅山峒”则正好具备这两个条件。

本章陈述中,我们曾多次提到“梅山”这个概念。简单地说,梅山即今雪峰山区在唐宋时的名称。《宋史》说它“旧不与中国通”,清官方文献称其“原系生苗巢穴”。王安石变法的宋熙宁五年(1072)实施“檄谕开梅”,在其中部和东北部建置了新化、安化两个县,今娄底市就横亘在这两县的中心区域。1986年,全国“民间文学(故事、歌谣、谚语)三套集成”工作在县级单位展开后,山区独特而神秘的民间文学及共生的民俗文物,吸引了中外人类文化学者的高度关注。1989年,新化县文化馆馆员周少尧、冷水江市文化馆馆长童丛首倡“梅山文化”概念,19951997200320062009年,国家和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牵头,和地方政府联合主办了5届国际性的“梅山文化学术研讨会”,省民协和山区各市、县相继成立了一些民办官助的研究会。其中2006年的第四届研讨会期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还授予东道主新化县“中国梅山文化艺术之乡”、“中国蚩尤故里文化之乡”两个称号,命名冷水江市为全国第一个“中国蚩尤文化保护基地”并为之挂牌。接着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也于2007年确定、公布冷水江市为第一个“傩文化研究基地”。2009年以后,湖南省社科院、湖南人文科技学院,也相继成立了研究机构。台湾、香港及国外的法国、日本、美国、韩国学者,也从1989年起,先后进入山区做田野调查;2003年,北京师范大学和法国远东学院联手,开始在山区做长达8年的《湘中宗教与乡土社会》课题调研;2009年美国哈佛大学也和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合作,开始了《湖南传统文化研究》项目;2010年,中国社科院还与台湾宗教研究社合作,举办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梅山宗教文化研讨会”。

正是因为来头众多,兴奋点各异,实力和调查方法千差万别,中间又缺乏有效的协调与管理,其结果,是不仅造成了大量的民俗文物损毁、流失,各家形成的看法,也是众说纷纭,并越纷越乱。与此同时,由于众多学者的参与,刺激了民间为吸引关注而新做“文物”、编造传说、典故的热情,也在悄悄误导着一些学者的思路,使之离史实越走越远。

我们以为,古梅山峒区蕴藏的民间文化元素和民俗文物,应是一个以人为本的,一个完整的,同时也是特色鲜明的传统文化生态体系。其特色,可以归结为这么几点:

1. 从行政区划角度考察,是先生梅山、后生湖南。如果把兴于湖南、成于陕西的大一统封建政教制度形象化为一个饺子,梅山就是这个饺子的馅核。馅核外面包上封建郡县粉皮,里面不建郡县的“梅山峒”才成为饺子馅。这个馅核吸纳了封建文化,才直接演化成湖南建省的胚胎。

2. 从土著族源脉络梳理,“梅山峒蛮”上承九黎、三苗,下启湖南本土的苗、瑶、汉诸族,是“湖南人”群体的祖先。如果把这一演化过程比作苗族“蝴蝶妈妈”的结茧化蝶,“梅山峒蛮”就是茧中的蝶蛹。蛹破茧为蝶,才有“湖南人”这一群体的袖舞长天。

3. 从地域文化特质比较,梅山民俗是至今仍在影响湘人心性的主源。关于梅山民俗,明嘉靖二十八(1549)年刊修的《新化县志·卷二·风俗》有一段描述:“民俗简朴颇有古意。尚气贵信,好武少文,淳而不恌,俭而不侈。火耕水耨,饮食还给。不忧冻馁,亦无千金之家。信巫鬼,尚淫祠。板屋畲田,穿堂击鼓。喜直而恶欺,好高而尚俭。今士崇礼义而多嗜经籍,民力耕桑而少事商贾。风气渐开,人文益著。”如果用这段文字来描述现代意义上的湖湘文化特质,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几乎可以不做太大的修改。

综观上述三重特色,我们以为,“梅山峒”是蚩尤血脉从河北涿鹿承接到“蚩尤屋场”的关键性环节。不论是要追寻先祖蚩尤的遗迹,还是要发掘现代湖南人的根脉,解析湖湘文化的本土渊源,我们都无法避开“梅山峒”。有关湖湘文化的概念、特质等问题,正是时下热点,无庸我等置喙。本书接下来的主要篇幅,将着力围绕“梅山峒”的成馅、化蝶这两项长期被人忽略的过程,以及湖南省域胚胎的形成,尽可能详实地展开。

 

 

第一章 蚩尤是率先北上开发中原的湖南人

蚩尤的历史地位,从1920年起,先有孙中山先生尊其为“中国第一革命家”1,后有李学勤等学者2支持河北涿鹿建“三祖堂”,请他和炎帝、黄帝并列,已毋庸我们饶舌。我们要说的,就是本章的标题:蚩尤是率先北上开发中原的湖南人。

  要说清这个问题,首先得理清中国史前文明的发展脉络。对史前文明的理解,过去我们的信息来源是古籍,所能见到的古籍,又全是文字发明以后的成果,且经秦始皇火烧之劫,留到今天的,多出自汉代,乃至以后各代。汉代距蚩尤时代已过3千多年,他们记述的都是经3千年时间口头压缩的传说,信息元的重叠、颠倒、移动、重组,都在所难免。于是南人初祖蚩尤就成了死在河北的山东人。本章我们将结合近当代一些颠覆性的考古发现,和民间保有的诸多民俗事相,进行综合比对;希望得到的,是更接近历史真实的答案。  

第一节 古籍中对蚩尤的记载

  1985年以来,研究蚩尤的学者异军突起,案头上今人田玉隆的《蚩尤研究资料选》3和中国先秦史学会的《全国首届涿鹿黄帝炎帝蚩尤三祖文化学术研讨会论文摘要》4已近集其大成,在文献资料归集方面,免除了我们许多奔波与伏案之苦。但因条目太多,我们只能按其内容略做归类,各选择几条明确指称蚩尤的材料,在与清《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5所录相关篇目核对后分类列出,先着手勾勒记述者心目中的蚩尤形象。

  一、蚩尤是神农氏最后一位炎帝

(一)蚩尤是桀骜不驯的南方人

  1. 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于宇少皞。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九隅无遗。赤帝大懾,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以甲兵释怒。(《逸周书·尝麦》)

  2. 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好兵喜乱,作刀戟大弩,以暴虐天下并诸侯无度。炎帝榆罔不能制之,令居少昊,临西方。蚩尤益肆其恶,出洋水,登九淖,以伐炎帝榆罔于空桑,炎帝避居涿鹿,轩辕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竹书纪年》卷三)

  3. 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股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黄帝杀之于青丘。(《归藏·启筮》)

  4. 阪泉蚩尤氏,姜姓,炎帝之裔也……蚩尤产乱,出洋水,登九淳,以伐空桑。逐帝而居于浊鹿,兴封禅,号炎帝。(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

  5. 蚩尤,神农臣也。(宋衷注《太平御览》卷270引《世本》)

  6.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於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

  7. 吴起曰:“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战国策·魏策》)

(二)蚩尤是强大的九黎部族首领称号

  1. 蚩尤,古天子。(应劭《史记·五帝本纪·集解》)

  2. 九黎之君,号曰蚩尤。蚩尤,少昊之末,九黎君名。(陆德明《尚书释文》引马融注)

  3. 蚩尤,九黎民之君子也。(高诱注《战国策·秦策一》)

  4. 九黎君,号蚩尤是也。(《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孔安国语)

(三)蚩尤是一个群体

  1. 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韦昭注:九黎,黎氏九人,蚩尤之徒也)。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韦昭注:三苗,九黎之后)。(《国语·楚语下》)

  2. 黄帝摄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头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诛杀无道,不仁不慈。(《鱼龙河图》,见李昉《太平御览·黄帝轩辕氏》)

  3. 阪泉蚩尤氏,兄弟八十一人。(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

  4. 轩辕之初立也,有蚩尤兄弟七十二人,铜头铁额,食铁砂,轩辕诛之于涿鹿之野。(任昉《述异记》上卷)

(四)蚩尤是中国原始手工业之祖

  1. 葛卢之山发而水出,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是岁相兼者诸侯九。雍狐之山发而水出,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之戟、芮戈。是岁相兼诸侯者十有二。(管仲《管子·地数》)

  2. 帝榆罔立诸侯……乃分正二卿,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西方,司百工,德不能驭。(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

  3. 蚩尤作五兵:戈、矛、戟、酋矛、夷矛。(秦嘉谟辑补本《世本·作篇》)

  4. 蚩尤以金作兵。(孙冯翼辑本《世本·作篇》)

  5、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吕不韦《吕氏春秋·荡兵》)

  6. 臣闻炎帝有天下,以传黄帝……故少昊治西方,蚩尤佐之,使主金。(《越绝书·越绝计倪内经》)

(五)蚩尤是古代刑法的创始人

  1. 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刘法增校:)苗民承蚩尤之暴,不用善,而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名之曰法……于丽法者必刑之。(《书经·吕刑》)

  2. 昔者圣王制五刑以治天下。逮治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墨子·尚同·中》)

  二、蚩尤与黄帝的合与分

(一)蚩尤曾与黄帝结盟

  1. 昔黄帝得蚩尤,而明乎天道……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管子·五行》)

  2. 昔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龙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韩非子·十过》)

(二)蚩尤与黄帝的最后决战

  1. 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黄帝归于大山,三日三夜,雾冥。有一妇人,人首鸟形,黄帝稽首再拜,伏不敢起。妇人曰:“吾玄女也。子欲何问?”黄帝曰:“小子欲万战万胜。”遂得战法焉。(《黄帝玄女战法》,见李昉《太平御览》)

  2.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命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大荒北经》)

(三)蚩尤是中国的战神

  1. 蚩尤殁后,天下复扰乱不宁,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殄伏。(《鱼龙河图》,见李昉《太平御览·黄帝轩辕氏》)

  2. 甲午祠兵。祠者,祠五兵:矛、戟、剑、盾、弓矢,及祠蚩尤之造兵者。(《春秋公羊传》,见许慎《五经异义》)

  3. 其云……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曰蚩尤之旗。(《吕氏春秋·明理》)

  4. 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史记·天官书》)

  5.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人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其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史记·封禅书》)

  6. 汉兴,高祖为沛公,则祠蚩尤,衅旗鼓……后四岁,天下已定……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长安置祝官。(《史记·封禅书》)

  7. (宋)太宗征河东,出京前一日,遣右赞善大夫潘慎修出郊,用少牢一祭蚩尤、祃牙。(脱脱《宋史·礼志》)

  三、蚩尤形象的被异化

(一)蚩尤形象的异物化

  1. 黄帝……傅战执蚩尤于冀中,而诛之,爰谓之解。以甲兵释怒,用大政顺天思叙,记于太常。用名之曰绝辔之野,身首异处。以故后代圣人著其像于尊彝,以为贪戒。(罗泌《路史·后纪四·蚩尤传》)

  2.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青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黄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丘,掷械于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后化为枫木之林。(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大荒东经》)

  3. 黄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丘,掷械于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后化为枫木之林。(张君房《云笈七签·轩辕本纪》)

  4. 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阪泉之上,俚俗谓之蚩尤血。(沈括《梦溪笔谈》卷三)

(二)蚩尤形象的妖魔化

  1. 王曰:“若古有训。蚩尤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刘法增精校《书经·吕刑》)

  2. 公曰:“蚩尤作兵与?”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贪者,及利无义,不顾厥身,以丧厥身。蚩尤昏欲而无厌者也,何器之能作欤!”(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训·用兵》6

  3. 涿鹿今在冀州,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骷髅如钢铁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齿,长二寸,坚不可碎。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今冀州有蚩尤川,即涿鹿之野。(任昉《述异记》上卷)

  4. 太原村落间祭蚩尤神,不用牛头……汉武时,太原有蚩尤神昼见,龟足蛇首,疫其俗,遂立为祠。(任昉《述异记》上)

  5. 《汉代画像石刻》画蚩尤像:头戴牛角帽,右手持戈,左手拿剑,右足使矛,左足蹑戟。(袁珂《中国神话传说词典·蚩尤》7

  6. 刘铭恕《武梁祠后石室所见黄帝与蚩尤战图考》载:“后石室第三室第三层有一(半人半兽),虽作人立,而豹首虎爪,讣头戴以弓,左右手一持戈,一持剑,左右足一蹬弩,一蹑矛,睹其形状,至为狞猛”,为造五兵之蚩尤。(袁珂《中国古代神话》注引8

  四、蚩尤最终成为多面体形象

  以上一共摘录了42条材料,原文作者几乎全是一时名士,其中《云笈七签》的作者张君房虽然是个道士,但也是位被尊为一代宗师的名道。虽然因时代的局限,他们大多以自身的社会等级和伦理观念来审视和删改历史传说,把蚩尤为部族生存而取代失败的盟主、与他族争夺空间的冲突行为,视为贪欲暴虐和犯上作乱。但如果拂去文中的感情色彩,其承载的历史信息,大致上就如我们归纳的几个小标题所示。把各小标题类括的内容,用今天的话语串连起来,我们可以得到如下几点新的认知:

(一)蚩尤,是神农时代,也就是父系氏族社会早期,中国南方黎民部族联盟中,以蛇为图腾的蚩族和以狗为图腾的尤族两大实力最强部族的首领。部族由同一血统但不同支系的氏族部落组成,因都种水稻而共称为“黎”;蚩族和尤族,则是其中最具活力、率先东至海滨北抵河岸的两部“黎”。部族结成集团联盟,两大强势部族的名称“蚩”与“尤”,成为各个部族首领的共有称呼,号称“七十二”或“八十一兄弟”;炎帝或赤帝,则是这“八十一兄弟”推举出来的联盟盟主、也即“总蚩尤”的称呼。其中“炎”或“赤”,古代都用来代称南方;特别是其后裔三苗的地望“洞庭”、“彭蠡”,已将其落实到了环洞庭湖区,汉初的长沙王国辖地。黎民,本义是指种水稻的农民;战败以后部分黎民被俘为奴,“黎庶”就成了奴隶的代称,最后又演化成对社会底层民众的概称。神农,则是古人对南方稻作族群以及他们辉煌发展时代的敬称。“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于宇少昊”,说明此时北上的这位蚩尤,是当时“蚩尤”群体中的一位佼佼者,是神农集团和轩辕集团结盟后,大联盟盟主炎帝的两个助手、也即两大执政官之一,是接受盟主的委托去开发少昊氏所居的山东的,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齐之西境”山东人。神农集团中与蚩尤、轩辕同时代的这位赤帝,则是神农氏第8代首领“炎帝榆罔”。轩辕能“代神农氏”,说明当时轩辕部族已加盟神农集团,并尊奉赤帝为盟主。山东属北方,黄河东段,赤帝能将山东的开发纳入视野,说明此时他已当上盟主,从长江北岸移驻蚩尤开拓的中原,而且在今山西高平、陕西宝鸡和湖北随州等地建有行宫;其常驻行宫,当在离山东更近的湖北随州。“二卿”中另一位无名的执政官,可能即当时率部加盟,出现矛盾后却第一个与榆罔为敌、“战于阪泉之野”的轩辕。榆罔败于轩辕之后,其“帝位”被为挽救危难挺身而出的蚩尤罢免并取代。然后蚩尤以新任“炎帝”身份,领导九黎联盟军团重整旗鼓,与轩辕集团进行了古代史上最为持久惨烈的涿鹿之战,并成为神农九黎部族第一个为集团利益慷慨捐躯的最高首领。这就说明,蚩尤既是神农氏集团中率先北上开发中原的先锋,又是最后一位炎帝。后人为把他与战败遭黜的“炎帝”榆罔区别,才将“蚩尤”这个部族首领的共有称呼,固定成了这位死难英雄的专称。

(二)黄帝,本称轩辕,是与炎帝相对的西北游牧部族联盟的首领。以他为首的西北游牧部族联盟,在东拓途中,和北拓的南方集团相遇并相与结盟。结盟之初,他也奉炎帝为盟主,并有可能为之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建了宝鸡和高平等处行宫。“神农氏世衰……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说明他还出面教训过一些不尊重总盟主的小部落首领。但不久,他也带头向总盟主动了武。“三战然后得其志”,说明动武之时,他的实力本不如南方集团。但因联络了部分小部落,凭借对北方地形、气候的熟悉和适应,在和总盟主榆罔的对抗中,轩辕指挥打了三仗就取得了胜利;但蚩尤取代榆罔当了“炎帝”之后,轩辕再去打,打了三年却九战九败,最后还可能是在榆罔的帮助下侥幸取胜。取胜后,轩辕又是画了蚩尤的像到处游说,才平息各蚩尤余部的报复,稳定局势,“代神农氏”,当上南北两大集团联盟的总盟主,被称为“黄帝”。

(三)汉朝立国之前,诸子百家对史前时期发生的这次大战,特别是对战败的英雄蚩尤,认识和记述大多还是比较客观公允的,对他所代表的古代南方稻作族群的历史贡献,也是承认和肯定的。唯一不问皂白全盘否定的人,是儒家的“大成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他为代表创立的、以调节和维持社会关系为主旨的道统,因事关稳定,汉武帝“独尊儒术”时成了国家意识形态主流,此后更以“国家意识”的优势,不断发展壮大。而蚩尤,既已被孔夫子否定,即使不公,也很少有文人敢逆流而动,节外生枝地一查究竟。后世“未能远谋”的统治者,也只有在要打仗之前,才想起要请“兵主”蚩尤保佑,不得不宰头牛祭祀一下,平时就放任儒生们信口评说,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蚩尤是“叛逆”或妖怪。

(四)由于儒家主流文化两千多年来的倡导,蚩尤的形象不仅被妖魔化,而且被永久地异物化了。即使是今天,我们都还认同“著于尊彝”的牛头饕餮纹以及蛇虫、枫树,都是蚩尤;各地为蚩尤塑造的新形象,头上也都安上了两只牛角。

  这就是说,在已有的汉文献典籍记述中,蚩尤已经是一个多面体形象。本文的陈述中,笔者即将其以这一约定俗成的“多面体形象”来定位。  

第二节 考古发现的蚩尤北拓信息

  收集地下文物承载的历史信息,我们的目光就得投向更深远的历史时空,去追寻蚩尤九黎部族形成的缘起,也就无可避免地要去触及中华文明的起源问题。因为蚩尤在世时代的史前文物,不可能有供后人认读的文字。我们只能凭目前已成定论的不同文化类型特征,去分辨史前文物的归属。这本非我们的力之所能及,好在学界各专科诸多巨子已多有定论,我们只要下一番爬梳功夫,还是能理出个基本线索来的。

  中华文明的起源和中华民族的形成是从两个角度追溯同一个问题;文明是人的创造,所以,只要是以人为本,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能够殊途同归地得出同一个取代过去的“黄河一元论”的“多元一体格局”新结论。1980年以来,古人类学和考古学界有关旧、新石器时代令人瞠目结舌的最新成果,不仅异常坚固地支撑了这个全新的“多元”科学结论,同时也特别支撑了中央民族大学陈连开教授关于贯穿中华文化发展全过程的两个基本观点,即 1)中华文化的多元区域性不平衡发展,可以明显地划分为几个独立的文化区系;(2)区域性文化呈现向中原汇聚及中原文化向四周辐射的双向运动9。从这两个基本点出发来考察长江中游古代文化这一“元”,特别是中原最早的贾湖人吃大米饭、裴李岗墓葬主人为南蛮、同期湖南彭头山出现原始城市、接着屈家岭文化在江汉平原崛起、北沿覆盖中原仰韶文化南部、以石家河为代表的古城市群落10出现等等,考察这一系列事实,我们能获得一个也许一时无法接受的新概念,即:长江中游,特别是环洞庭湖区,主要是湖南,不仅是一个成型最早的、独立的文化区系,而且应该是最重要的、在后来的双向互动中起主导作用的一“元”;她不仅是农耕稻作文化的发祥地,也是古代炎帝神农氏族崛起和最终“汉”化的归宿地,还是中华民族的“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最初的萌发地。

这个新概念的立论基础,除了近代湖南人凸显的敢为人先并屡为人先的文化特质,还有一个世所公认的物化标志,这就是:被英雄蚩尤放逐的榆罔,践行“狐死必首丘”的理念,最终归葬在“蚩尤屋场”东边300公里外的湖南炎陵县。

一、石器时代,手鼎作为神农氏的开拓者标志出现在湖南

(一)旧石器时期,湖南先民已经吃上了大米饭

  1987年文物普查工作开展以来,湖南各地共发现史前文化遗址1000多处。其中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或文物遗存地,最重要的有23处,充分说明早在这一时期,湖南先民已在这片土地上披荆斩棘,吃上了人类第一口大米饭。为叙述方便,本文所说的旧石器时代,时间下限定在距今10000年左右11。示意图1标示的是其大体位置,以便读者在视觉上感知其空间方位。发现顺序以①序列号表示。各处情况略述如下:

  1. 19875月以来,怀化市所属12个县市共发现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遗存113处,常德市为78处。其中怀化市新晃侗族自治县发现更新世中晚期旧石器遗存8处。1976年发现的大湾罗乡打岩坡化石积层中发现的10多种与古人类活动相关的古动物化石,距今70150万年。

  2. 新晃自治县大桥溪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1035万年。

  3. 怀化市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110万年。

  4. 辰溪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110万年。

  5. 黔阳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110万年。

  6. 常德市澧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515万年。

  7. 常德市石门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510万年。

  8. 常德市津市市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510万年。

  9. 常德市临澧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510万年。

  10. 张家界市桑植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化石,距今510万年。

  11. 常德市慈利县旧石器时代化石点发现的打击石器,为旧石器向新石器过渡类型。

  12. 1987年之后发现的怀化市会同县连山乡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110万年。

  13. 怀化市会同县黄茅乡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110万年。

  14. 怀化市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江东乡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110万年。

  15. 怀化市麻阳县江口镇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110万年。

  16. 怀化市芷江侗族自治县小河口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15万年。

  17. 常德市津市市虎爪山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遗址,距今10万年以上。

  18. 常德市石门县清河村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遗址,距今10万年以上。

  19. 常德市澧县鸡公垱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遗址,距今10万年以上。

  20. 益阳市安化县小淹乡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23万年。

  21. 益阳市益阳县新市渡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23万年,略早于小淹遗址。

  22. 长沙市浏阳市永安镇发现旧石器时代石器,距今1520万年。

  23. 永州市道县玉蟾岩发现旧石器时代晚期陶器和稻粒,距今1.21.5万年。

  上列遗址的分布,明显呈现由西南山地向东北环洞庭湖平原、主要是向西洞庭的澧阳平原递进的趋势,各个遗址所处的时代呈现明确的链接。它们的发现,至少说明了以下两点:

  一是湖南并非过去普遍认为的“蛮荒极边之地”。所谓“蛮荒极边”,只是相对于后来建立了政权的中原而言的。而实际上,早在所谓的“智人”问世前后,我们的先人就已从山林走向河谷台地,一直在湖南这片二级阶地上生息繁衍。

  二是玉蟾岩的稻粒和锅巴铁证如山:早在12千年到1 5千年以前,我们的先人就已经吃上了用陶罐煨得香喷喷的大米饭。我们无意与任何关于文明起源的学术见解作对,但在更早的物证发现以前,我们必须对此有足够的认识:这事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湖南的先人”,而是在人,在“人类”。是人类吃到了第一口大米饭!其地点并非是河边,而是位于南方五岭山区的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土名叫“蛤蟆洞”,“玉蟾岩”是后来的学者为它起的大名。虽然“湖广熟、天下足”是后人的褒奖,但有大米饭可吃,却正是湖南这一“元”能在中华文明之源中发挥主导作用、率先开发中原的物质基础和先决条件。

(二)新石器时期的红陶手鼎,标示出湖南文化元的开拓者身份

  据湖南省博物馆1988年统计12,湖南全省发现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900多处(现在已经超过了1000处,其中澧阳平原近400处),基本覆盖了三湘四水,大致分为彭头山文化、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和长江中游龙山文化4期。主要情况如下:

  1. 彭头山文化(前大溪文化),距今约80001万年。大体位置见示意图2 ,图中本期主要文化遗址序号以■表示。

     甲:澧县彭头山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距今82509100年。发现有母系氏族社会时期的早期形态的栽培稻稻粒、陶器、房址和公共墓地,明显早于河南贾湖人遗留的碳化大米粒、和长江下游的河姆渡稻作文化遗存,是长江流域最古老的新石器文化遗址,也是目前发现的人类最早的农耕稻作实物遗存。稍晚则有其东边的澧县八十垱遗址,不仅发现了超过全国已发现数量总和的稻粒和大米实物,同时还发现了土筑围墙和围沟的聚落遗迹。而在彭头山西部、直线距离不足15公里的临澧县新安镇杉龙村,20111122,中美考古人员又发掘出69000年的栽培稻碳化稻粒。参与发掘的专家们认为,这是认定澧阳平原是世界稻作文化起源地最有利的证据之一。

  乙:石门皂市下层新石器文化遗址,发现大量的日用陶器和生产工具,距今72007900年。其文化面貌明显区别于公认的大溪、屈家岭文化遗存,为典型的细石器文化特征。

  丙:临澧县荷花台遗址,还有南县的涂家台遗址,均为前大溪文化遗址。

  丁:安化县小淹新石器文化遗址。

  戊:会同县长州遗址。

  2. 大溪文化,距今约65005300年。这一时期,河南发现距今7000年至7500年的裴李岗遗址、北岗遗址和稍晚的沙窝遗址南向墓葬群,其中特别是裴李岗发现的最大的墓葬群,400多个古墓葬,头部基本上都朝向南方,展示了古语“狐死必首丘”的现实物象,说明中原最早的开拓者是向北垦殖的南蛮先民。与此相应的是,作为南蛮大本营的湖南,原始凤鸟纹徽记在洪江高庙人陶器上大量使用,象征王权的手鼎在澧县城头山使用,稻作文化正空前繁荣,表示这里应是吃大米饭的中原开拓者头向魂归之地。图中本期主要文化遗址序号以{}表示。

  {}:澧县梦溪三元宫遗址,分三期,早、中期属大溪文化,晚期为屈家岭文化,出现了木结构建筑物、陶纺轮、石农具和氏族公共墓地。

  这里更重要的遗址,是两次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城头山遗址,这里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城市、护城河、陶窑群、祭坛、船艄和稻田遗址,祭坛旁边氏族墓葬群中的男首领、也即主祭大巫项戴玉璜,并有幼童陪葬。旁葬二女,男与一女手中还握有象征首领权力的磨光红陶小手鼎。这个手鼎,昭示中国最早的部族统治中心已经成型。这一发现,比被苏秉琦教授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的辽西喀左东山咀红山文化祭坛和建平县牛河梁女神庙,整整早了1000年!13陶窑群则显示出原始的商品交换征候,商品生产方式已经萌芽。

  {}:安乡县汤家岗遗址,有氏族墓葬和随葬的狗形泥塑。

  {}:安乡县划城岗遗址,发现多个文化层,也发现了古房屋遗址。

  {}:长沙市南托铺大塘遗址,出现釜、碗、罐器物组合,与澧水流域的大溪文化有一定区别,也显示出了向周边地区扩散的信息。

  {}:湘西自治州泸溪县浦市镇遗址,发现了二次加工的石器和与贵州文物接近的施彩陶器。

  {}:怀化市麻阳县火车站遗址,发现了大型石锄和有肩石斧。

  {}:怀化市洪江市高庙遗址,发现了比城头山更早、距今7400年的部族首领夫妻合葬墓、瓮棺葬、白陶器及大量的原始凤鸟纹装饰图案、玉饰、祭器玉钺、神像和八角星图案。

  {}怀化市辰溪县征溪口遗址,也发现了骨针和刻划有原始凤鸟型纹饰的白陶碗。

  {}:怀化市高坎垅遗址,早期文化层中也出现了瓮棺葬。

  3. 屈家岭文化,距今53006500年。这一文化时期之初,中原的河南濮阳西水坡惊现“中华第一龙”,照耀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天象“四灵”观念正式成型。与此相对应的,是从“屈家岭”这一文化所涵盖的湖南、湖北和江西、河南一部的偌大地域,其北缘对中原仰韶文化区南部的覆盖、其东向对长江下游河姆渡文化的影响,其后期在江汉平原创建起石家河为代表的城市群落等状况,可知这个稻作族群的统治中心已从城头山逐渐北移,并沿途留下了鲜明的北拓足迹;区域性文化已开始显示出与不同族群和部族集团的联系,包含有某些民族性文化因素。诸多学者认为,环洞庭湖区的文化遗址,应该就是“三苗”与“荆蛮”部族的遗存,湘西、湘中和湘南的则含有百濮和越人的文化因素。图中本期主要文化遗址序号以①表示。

  ①:常德市澧县宋家台遗址,也发现有红烧土房基、土墙、排水沟,墓葬出现家族墓地和二次葬。出现父系氏族文化特征。

  ②:常德市澧县梦溪三元宫遗址,发现了标志父系氏族形成的墓葬,随葬品有玉器、石器和陶器3种,其中出现酒器,陶器有轮制的薄胎黑陶和彩绘陶,有篮纹。

  ③:湘乡县岱子坪遗址,出现了磨光黑陶、绳纹及印纹硬陶。

  ④:长沙市腰塘遗址,出现双面穿孔扁平石铲,扁平体柳叶型石镞,半地穴式房基。

  ⑤:怀化市高坎垅遗址,发现了有肩石斧、大型单耳罐和玉璜、石璜等,为独具当地特色的屈家岭文化高坎垅类型。

  ⑥:郴州市永兴县新石器文化遗址,和以下⑦安仁县、⑧桂东县2处遗址均属于早期越文化遗址。

  ⑨:怀化洪江市高庙文化遗址,上层与大溪文化形成鲜明谱系。

  ⑩:邵阳市武冈市四季岩遗址。

  4. 长江中游龙山文化,距今47005300年。这一时期前段,江汉平原以石家河为代表的城市群落如日中天,湖南先民社会出现了男耕女织的明确分工和一夫一妻制的小家庭,而中原的龙山文化元素也在湖南大量出现,南北两大区系的文化交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繁。这种交流,明确地勾勒出了北拓族群逐渐南归、并对岭南北进的越文化重新往南端挤压的痕迹。图中本期主要文化遗址序号以■表示。

  A:安乡县划城岗遗址晚期文化遗存,陶器出现轮制技术,出现了陶鬶及装饰品与玩具。

  B:华容县车轱山遗址晚期遗存,出现快轮制陶技术。盆形大鼎、扁宽麻面鼎足、圈足盘、绳纹罐、长颈壶和鬶为最具代表性的器物。

  C:临澧县42处遗存,出现成套鼎、鬶,方格纹饰。

  D:湘乡市岱子坪遗址二、三期,为长江流域最南端的龙山文化遗存,出现玉簮、夹砂黑陶釜,陶纺轮和全为二次葬等地方特色。

  E:长沙市团里山6处,发现有礈石镞,灰陶比重大,出现几何印纹硬陶,和湘乡多同,反映出与江西山背文化和岭南石峡文化的一定联系。

  F:浏阳市樟树潭遗址,发现石矛、石斧39件。

  G:岳阳平江市献冲舵上坪遗址,发现四棱柳叶镞和三棱圆铤镞。

  H:益阳市鹿角山遗址。I:益阳市石湖遗址,晚期出现了青铜器。J:益阳市新兴遗址。

  K:怀化市靖州斗篷坡遗址,发掘墓葬180余座和房基多座,收集文物3000余件,出现斜刃石斧和石镞、石矛、剑等兵器,在环洞庭和云贵之间形成独树一帜的地方特色。

  L:通道县大荒遗址,文化个性较强,与靖州等南部遗址呈现出较明显的地方特色。

  M:麻阳县步云坪遗址,此阶段文物与辰溪、沅陵一样和长江中游龙山文化多相同之处。

  N:麻阳县马路叉遗址。O:辰溪县上溪湾遗址。P:沅陵县青龙包遗址。

  Q:安仁县南坪何古山遗址及以下安平司、彭家岭2处,不见鼎、鬶等三足器文化,而与岭南越文化关系更为密切。R:安仁县安平司遗址。 S:南岳师古坡彭家岭遗址。

  T:隆回县高坪、鸟树下坪上院和候田樟树崂遗址,仍有个别越人墓葬。

  U:武冈市万家塘上头园遗址。V:城步苗族自治县上朝园遗址。

  W:新宁县白面寨遗址。X:邵阳县水西、双江口遗址。Y:邵东县牛马司遗址。

  以上4个考古学文化时期各个遗址出现的诸多文物,默默地但又无可辩驳地阐述了这么一个事实:从距今1万年到距今5千年之间,湖南的炎帝神农氏族集团已经形成,并走上了她的鼎盛期,成为“向中原汇聚”的最早开拓者。他们不仅在北上开拓中不断创新,同时还不忘记把最新成果传送回来,以壮大自己的“湖南元”。

  二、史前帝王传说为考古发现提供解说

  这里的“史前帝王”指的是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他们所处的时代,相当于考古学年代中的大溪、屈家岭和长江中游龙山文化3个时期。其中大溪文化时期(距今65005300年)相当于传说中的伏羲、女娲、神农时代,屈家岭文化时期(距今47005300年)相当于炎帝、轩辕与蚩尤九黎并存时代,长江中游龙山文化时期(距今42004700年)相当于尧、舜、禹与欢兜三苗时代。后人公认的事实是,这些传说人物大多与湖南有关。由于他们既没有任何足供辨认的标记,也没有明显的考古文化特征,我们无法将已发现的文化遗址划分归属。但在上述各期文化遗址的发现地,却能找到相应的古代部族聚居区域和与上述传说人物有关的民俗文化遗存,以沉默的方式,为史前遗物提供解说。其中最为特别的,是有关伏羲、女娲的民俗遗存。据闻一多先生考证,伏羲、女娲的近代雕塑形象即湖南特有的“东山圣公”和“南山小妹”,也即为有首无躯独特造型的“傩公”“傩母”,在闻先生考察的时期,它们还遍布湘西、南山地的各个苗寨山村14。而我们将在后文以第一手资料报告的调查结果则显示,将这两位祖灵头像供奉于家龛上,也是湘江以西的湖南中部各汉族聚居地至今还能见到的民俗,是一种覆盖了中、西部大半个湖南的“全民性习俗”。他们仍在固执地等待子孙们去辩认。自神农氏以降尧、舜各位有关的民俗事相,则显示出一定的区域性,表示他们曾来做过客。示意图3即以文字标示出这些部族聚居区域,以①为序号标示出民俗文化遗存保有地。

图中,湘东北地区为古“三苗”部族聚居地,湘东南为古“夷越”部族聚居地,湘西北为古“百濮”部族聚居地,湘中及湘西南为古“蛮夷”部族聚居地。  

  1:怀化市会同县连山乡,高庙遗址之旁,发现了连山八庙,怀化学者阳国胜先生考证为神农氏炎帝演《连山易》处15

  2:郴州市嘉禾县,《逸周书》所说的神农时“天雨粟”种五谷处。此地和下边的耒阳县,都与发现最早稻粒的道县相邻。

  3:郴州市耒阳县,《易·系辞下》所说的神农氏“揉木为耒”置农具处。

  4:株洲市炎陵县,罗泌《路史·后纪三》所说的第八代炎帝榆罔归葬处。

  5:娄底市新化县大熊山,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所说的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处,发现有“蚩尤屋场”地名碑文,周边县市保留有以蚩尤为祖灵、枫神、地主、太公的信仰民俗16

  6:娄底市新化县金凤乡与怀化市溆浦县善溪乡交界处的善溪圣人山,溆浦县城北的炉峰山仙人顶,尧师、三苗首领善卷归隐处17。当地人至今仍以善卷为“地主”之神。

  7:邵阳市新宁县舜皇山,民间传说为舜帝登临处。

  8: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所说的舜帝葬处。现存舜陵。

  9:岳阳市君山农场,“湘山”,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所说的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和舜之娥皇、女英二妃葬处。现仍存二妃墓。

  10:衡阳市南岳区衡山祝融峰,罗泌《路史·前纪八》所说的黄帝时“火正祝融”葬地。

     11:张家界市崇山,明万历《慈利县志》所说的三苗首领欢兜流放及归葬处。现遗址尚存。

     12:永州市宁远县九嶷山,郦道元《水经注·湘水》所记舜帝之子叔均葬处。

     13:永州市道县有鼻墟,《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帝王世纪》所说的舜帝封给其弟象之封地。现尚存地名。

     14:衡阳市南岳区衡山岣嵝山禹碑,晋罗含《湘中记》所记述的大禹治水勒石处。

  三、湖南神农文化元是中华史前文化的主导元

  上文所列的历史文化遗存,由于时代久远,在中国所有文字史料的表述上,都是记忆而不是记载。但中华文化之伟大,在于她从萌发之日起就薪火相传,从未被割断。通过对文化遗址和历史记忆的逻辑归纳并相互印证,我们仍可以勾勒出中华古代文化发展史的大致轮廓,认定司马迁在《史记》开篇中说的“神农氏世”确实存在。这个所谓的“神农氏世”,所指大致是距今12000年至距今5000年,即考古学上的旧石器时代晚期至屈家岭文化时期。这一时期湖南先民所创造、并积极传播的农耕稻作文化,使他们的部族首领不仅获得了所谓的“神农氏”名号,而且成为他们所处时代的救世偶像。在这里,先民们留下了一个最具说服力的铁证:即城头山古城祭坛旁的墓葬中,那对贵族男女手中没有实用意义的磨光红陶小手鼎(图片1,该鼎口径7厘米,高9厘米;另一只径与高为9.514厘米)。中国有句古话叫“民以食为天”,“民”之有别于兽类,条件之一是因为有熟食。中国最早的人工熟食,最典型最养人的当然是大米饭。做大米饭的器具,玉蟾岩遗址证明最早的是陶罐,而最有代表性的,当然是“鼎”。所以司马迁才将“获宝鼎”一事,郑重其事地记在轩辕当“黄帝”的政绩单上;后世以为铸“九鼎”以象征国家权力的伟大发明家是黄帝或大禹,当然只是沿袭了惯用的“集美”手法。鼎像西方古代的“权杖”一样作为前“国家”时期抽象政治权力的物化标志,不可能是游牧民族在颠簸途中的发明,应当、而且事实上,是安土重迁、用陶罐煨大米饭吃的稻作族人的专利。这个专利首现湖南,说明其持有人的大本营只能是湖南。

  更重要的是,手鼎作为政治权力的物化标志,在洞庭湖边最早的城市里出现,还只是一个承先启后的阶段性座标。它被使用的年代,是距今6000年左右。在它之前约1400年的时期,在它的南边,即沅水中上游的洪江市安江镇,高庙文化遗址就已经出现了地位显赫的稻作氏族首领的墓葬。而在它之后,则有江汉平原屈家岭文化出现;又过了1000多年或更长的时间,石家河城市群落已是如日中天,才有“获宝鼎”的黄帝和“铸九鼎”的大禹出现。黄帝在它之北,大禹则在长江下游,它的东方。这就能以三点连线的延伸递进方式,勾勒出一个明确的逻辑延伸或递进链,即:湘西南的洪江高庙·氏族首领—→湘西北的澧县城头山·部族权力标志—→再往北,是湖北京山屈家岭·江汉平原早期邦国政权。其鞭之所及,东至浙江的河姆渡,北至河南的裴李岗;此后才是赤(炎)帝、蚩尤、黄帝相继称雄中原。它雄辩地说明,所谓神农氏,指的是湖南、最早是开拓湖南澧沅二水的先民;神农氏之所以受推崇,是因为他们开创的稻作文化使人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而他们的首领居住之地,当然会备受向往。这就等于说,在他们那个时代,湖南是中国境内最早成型的、文化最发达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他们所开创的生存文化,就是中国古代多元文化共同体中空前的、最粗壮的、起主导作用的一个文化活体:湖南神农文化元。

  支持这个“主导元”说法最为有力的证据,是河南濮阳“中华第一龙”墓葬展示的古代天文图象。如果说,本章第一节所引的“昔黄帝得蚩尤,而明乎天道”、“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管子·五行》)“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大荒北经》)等古人记述,我们对其中的“天道”、“当时”、“风伯雨师”等概念,还只能得出一些蚩尤氏“懂天文”、“司掌历法”、“能预知季节变化”、“应是长江流域稻作部族首领”之类的合乎逻辑的推测,“中华第一龙”墓葬展示的,则是湖南蚩尤稻作族群率先北上开拓中原最直接的实物记录。这个墓葬在濮阳西水坡墓葬群中编号为45号,墓主头向南、脚向北仰卧,其躯体右边用蚌壳摆塑了一条苍龙,左边是一只蚌塑白虎,脚向的北端是人胫骨和蚌塑“北斗”图象,斗杓正指龙头,斗魁则与虎脑相应。据学长蒋南华先生考证,这个墓葬格局,“正是我国古代二十八宿左苍龙、右白虎、南朱鸟、北玄武‘四象’的真实反映。”“墓主就是此(帝喾高辛)时期的天文官昆吾。”18他认为:帝喾时期的天文官官名为“火正”,所谓“火正”,就是专司观测心宿“大火”的运行轨迹以记时的官员。这里的“记时”,即可说明黄帝时期蚩尤氏的“当时”,也即主管天象观测之义。罗泌《路史·前纪八》所说的黄帝时“火正”又名“祝融”,葬地也在湖南南岳衡山,正与炎帝榆罔所葬之今“炎帝陵”隔湘江相望。此后的“火正”有“黎”、“重黎”等,其名字本身就已说明他们出自“九黎”稻作民族。而这位“火正昆吾”,他的葬式头南脚北,更给我们传递了至少三重信息:(1)与裴李岗的墓主一样,他也是开拓中原的南方人;(2)炎帝神农氏族崇西尚左、以南为尊的习俗,在黄帝后裔当政的时期,还是得到了沿袭和尊重;(3)古代“四象”“四灵”观念,萌发于长江中游,定型于中原,是湖南蚩尤稻作族群北进开拓中原时的产物。

  这里需说明的,是这所谓“四灵”的具体物象原型。我们知道,东方苍龙的原型为扬子鳄,产于长江中下游,8千年前的河南贾湖遗址也有发现,但以江西九江以东为盛;西方白虎,则是居于长江中上游三峡一带古巴人的图腾;北方玄武,为龟蛇之合体,其中龟是南人祖神伏羲、女娲兄妹成婚的灵媒,蛇是古蚩族的图腾、东黎族的“文身”,合体则早为任昉在《述异记》中指称为“蚩尤神”之象;这三方灵物,均以拥有手鼎的南方朱鸟为尊;而朱鸟,7400年前的湖南洪江高庙遗址已大量出现,是该处首领墓葬中最主要的族徽纹饰。这“四灵”勾勒出的,正是“火正昆吾”的卧姿:头在南,是朱鸟神农在南,从湖南高庙出发;脚在北,是龟蛇蚩尤在北,走到了黄河边;东西二象,是以长江为轴线,上游为西为左,白虎巴人所居;下游为东为右,苍龙黎人所居。而四方“四灵”“四象”的正中位置,即昆吾的躯干所在,则是长江中游城头山—屈家岭至随州一带、炎帝成为稻作族群盟主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在。这就是说,所谓“四灵”,实际上就是蚩尤当世时,“湖南元”这一空前的文化活体表示自身存在的四至标志。

  当然,考古学和史学界至今没人说45号墓的主人脚踏的是玄武,只是说是“北斗”。北斗自然是比玄武更古老的物象。但他们很少有人知道,时隔6千年,北斗和玄武这两宗物象,仍完整地保存在“梅山师公”核心的仪式里。梅山在湖南的中心,师公是此地的巫觋。这两个概念我们会在后文详析,这里先说其核心仪式中保存的北斗、玄武。保存北斗物象的仪式称“登曹”,是师公的丧仪。梅山民俗认为师公过世即成神归位,从离开丧床起,双脚就不能再落地,而是要踏在“水火二禁”上;安葬时,这“水火二禁”也得安放于他的脚下。2009123日晚上,我们在新化县洋溪镇师公秦国华的丧仪中,目击了这个“水火二禁”,(图片2:水火二禁)即一个边长35公分、高10公分、分左右两格的木斗,木斗的两格中盛满大米,大米中各埋一个玻璃罐头罐,罐中盛满草木灰,罐口用青布蒙上,青线扎紧,虚空书太阴、太阳两个讳,代表坎(水、北龟)、离(火、南蛇)二卦。这里明确给出的“斗”、“水”、“火”三位一体的物象,正包含了“北斗”、“玄武”原始的星象、方位概念。保存玄武物象的主要是“抛牌”仪式,是师公弟子的毕业典礼。仪式中,弟子要面对传度师盘腿坐下,坐垫是一个直径25公分左右的扁圆青布包,包里盛满大米,代表乌龟;传度师要把师棍、兵牌等法器一一传授给弟子,其中师棍为一根雕刻着一条蝻(南)蛇的木棍,法事中常与兵牌组合以调遣猖兵神将。这项仪程就称之为“坐龟受法”。

  这是仅见于湖南中部山地民间的民俗事象,也是我们说“蚩尤是率先北上开发中原的湖南人”的主要依据之一。蚩尤可能不是第一个踏入中原的湖南人,但确实是此前开发中原的湖南人公认的首领,是湖南元素在中原凝聚的第一个文化符号,而且是奠定中华史前文化中四方徽记的第一要素。当然,确定这些要素的籍贯是湖南,还需要更多证据。后文我们将多方举证,来支撑这个说法。这里,我们只能沿此脉络叙述。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无法梳理古代遗址、典籍和民俗传承三者之间相辅相成的文化逻辑链。

  根据上述文化逻辑延伸链的走向,我们就可以明确,在屈家岭文化与长江中游龙山文化两个时期之交,历史进入了司马迁《史记》所述的“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时代。这应该是中国早期政治势力第一次“洗牌”的时代。这个时代之初,即大溪文化后期,神农部族的蚩尤们,沿着贾湖人、裴李岗人等先头拓荒者的足迹,驾起已装备有船舵的船只,越过洞庭进入长江,在江汉平原建立起以屈家岭为中心的早期稻作农业邦国,继而又顺长江向东、溯汉水、淮河向北拓展。这个过程进行了大约一千年的时间,种稻人的足迹遍布江淮与中原,先进的稻作技术也被传播到各地,使“神农”名号如日中天,团结了众多的氏族、部落与族群,结成了庞大的部族集团联盟。其首领“炎帝”,则被共奉为盟主。

  这个稻作集团联盟,应该是人类早期的以经济类型同一而结盟的民族共同体。其间与北方以游牧为业的轩辕族群集团,还有过较长的互学互融乃至结盟的时期。关于这一点,较早的贾湖遗址中,吃大米饭长大、丧葬时却头朝西的贾湖人,其葬式说明,他们本该来自西边的黄土高原,被接纳并学习了南方人的稻作技术,才在中原定居下来;古籍中“黄帝得蚩尤而明乎天道”的记述,也是不可忽视的佐证,证明当时轩辕集团还是以学习为主,这是他们加盟并愿尊“炎帝”为盟主的先决条件。但双方肯定也有过冲突。其中最大的一次冲突,可能就是第八代炎帝榆罔之在阪泉。或许由于战略和战术上的失缺,炎帝被轩辕打败,这才导致了蚩尤“逐帝而居于浊鹿,兴封禅,号炎帝”的事件发生。此后炎帝回到湖南老家,因“无脸见江东父老”而流亡于湘江东岸,郁闷地死在“茶乡之尾”,即今湖南的炎陵县。《路史·蚩尤传》记述这事为“蚩尤逐帝榆罔而自立,号炎帝”。而为自救而自立的蚩尤们,则动员各地种水稻族群,号称“九黎”,重整旗鼓,再次北伐,与黄帝对阵于涿鹿;这次却因为新胜的黄帝联络了更多的盟军,即后人所说的“天降玄女”授黄帝以兵书、“降女魃”赤地千里、“使应龙”阻塞黄河之类,还以“三年九战”的疲军战术死缠烂打,使远离后方的九黎集团军需无继,败得更惨;不仅盟主蚩尤本人殉职,而且刺激了北方部族原来松散型的联盟,从此为共同利益更加团结,形成了早期的奴隶制国家结构。他们借助蚩尤的威望与智慧,学习并沿袭了观天象、制历法、发展原始手工业等先进文化技术,把轩辕扶上了中华民族“人文初祖”的宝座,即司马迁说的“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当然,这个过程是否符合史实,司马氏也没有把握,他只能把几个传说中的重大事件按大致时间顺序依次叙述:“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五帝本纪》) 

  其实,这样的叙述,已经是很清楚地表明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即败了炎帝、杀了不承认、不接受炎帝战败后果的蚩尤,黄帝才得以取代“神农氏”,即“天子”位。

  古老的盟主宝座虽被取代,但历史并未因此而打上句号。就湖南神农文化元而言,她与黄帝所代表的北方游牧文化元的“先东进后南下”发展顺序不一样,紧接北拓的历史阶段,是南归。而且这一顺序在5千年后,又被谭嗣同等“戊戍六君子”重复。这当然是后话,而当年蚩尤主要的余部分为三路南归,特别是梁启超所说的“仍在湖湘间”的“苗之本部”,(梁启超《古代及三代载记》)即蚩尤部族的主体,沿中路返回,不久即在江汉平原和洞庭、鄱阳两湖一带重新集结,建立了“初级阶段”式的“三苗”国,北方的统治者们便从此背上了一个代号“南下征蛮”的千年重负,与湖南结下了难解之缘。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指南车”,之所以附会为黄帝所发明,承载的恐怕就是“兵指南方由此始”的记忆。这项记忆的故事链,发生在历时大约800年的龙山文化时期。链条从黄帝开始,他本人及其继任的颛顼、尧、舜、禹,都不得不把大部分国力和个人精力耗在湖南。其中颛顼的小女儿辛女,据说就被苗瑶另一先祖“盘瓠”抢回湖南湘西山洞当了“押寨”老婆;尧想拜三苗的新首领善卷为师以缓和矛盾,不料遭了白眼;舜帝为追善卷,不仅是本人死葬在湖南,还连带两个妻子和弟弟、儿子都终生归不了故国;而大禹这位“家天下”的缔造者,虽然再次打败了“三苗”,但其始料未及的,则是辉煌灿烂的荆楚文明从此崛起,继而开创了一个族群进一步分化、融合、更新,并念念不忘“北上”的新时代。  

第三节 苗人传说和古歌中传颂的蚩尤

  一、关于现代苗人的一般情况

  苗人,在这里的含义,是指现代意义上的苗族人。苗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历史最古老的民族。远在“汉族”发端的“汉”帝国名称出现的2千年之前,她就直承“九黎”,以“苗”“有苗”“三苗”作为自己的族称。她的族源记忆,大体上也是从蚩尤战败、族群南归开始的。

  截至20世纪末,苗族在国内的人口为800多万,在56个兄弟民族中排位第5,主要聚居于中国南方。在海外,其族裔还有300多万。总人口大致为1200万。而在海外的族裔,加上同宗不同支的100多万海外瑶族后裔,总数达500万,约占当代海外华人华侨5千万总量的10%

  在国内,对苗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专项调查,始于1933年春夏间。当时国立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先生委派凌纯声、芮逸夫两专家赴湘西开垦中国民族学的处女地,但最后总其大成者,却是当初协助其调查的本土苗族学者石启贵。石启贵于1940年编写成的《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和1951年编写的《湘西兄弟民族介绍》,于1982年合编成《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本土本族学者出版的湘西苗族志专著。在这部专著中,他追溯苗族族源,就直接从《史记·五帝本纪》所述的蚩尤涿鹿战败写起。他认为:至民国时期,“其族称谓,名目繁多,或以住地,或以生活,或以姓氏,或以朝代,或以部落,族同名异,皆为一族。分析之,湘西有青苗、花苗、黑苗(即生苗)、仡佬苗、土蛮苗(熟苗)等名称,他省有红、侗、倮、徭、佘、黎、夷、僰、僮、僚、儸儸、怒夷、俅夷、仲家、龙家、俍、伶、侬、■、佯、蜑族等名称,皆古九黎三苗后裔,因其繁殖部落扩大,才分种种族称。”19这就是说,在民国时期,“苗族”族称还是中国南方诸多发源于古九黎部族的少数民族之统称。而本文上述“总人口大致为1200万”的现代意义上的“苗族人”,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进行民族识别、认定、划分后,对统称中带有“苗”字族称的一个大支系的专称。

  按方言体系,在国内的这个古老苗族大支系,又大致分为东、中、西3支,大分散、小集中地聚居于长江中上游和珠江上游两大水系之间的武陵山、大苗山、大南山、乌蒙山和云岭东南山地等5大片区。各片区的大致情形如下:

  武陵山—大娄山片区,即今湘西的湘、黔、渝、鄂边区,属东部方言区。其服饰特点,以上衣下裤、花边,头、项、胸、腰部均以银器装饰为主要标志。

  苗岭—大苗山片区,即今黔、桂两省区中间,西至贵州中部乌蒙山、东与湖南城步大南山比邻、北隔潕阳河与武陵相望、南至桂北山区的大片山地。这片山地,史称大苗山,属中部方言区。其服饰特点,以银花凤冠、牛角头饰和百褶裙为主要标志。

  大南山,即湘桂边的城步大南山区。这片山地为中部方言的次方言区,服饰特点则兼具武陵山和大苗山两支系的特色。

  乌蒙山片区,即川、黔、滇边区,为西部方言区。其服饰特点,以挑花绣朵、红白相间、蜡染百褶裙为主要标志。

  云岭东南山区,即今云南、广西之间、南至越南北部山区的这片山地,属西部方言区。其服饰特点,以蜡染红线挑花百褶裙为主要标志。更具特色的,是其族人的“楚雄式”头饰上垒佩的9朵铜花和边缘的81个锯齿形纹饰,明确地象征着先祖“九黎”和蚩尤81个兄弟部落联盟。

  从上述简介中,我们已可以看出,这些聚居于中国南方的湖南、贵州、云南和四川、重庆、湖北、广西7省区3大方言语支、5大片聚居区苗胞,最大的共同点,是都还保存着在服饰、头饰上佩饰族源标记的习俗。其中云岭东南山区这一支,是直接以铜花和锯齿标记汉人典籍记载的“九黎”和“八十一兄弟”,其余的,则以银花、银器标示先祖发明冶金术的功绩,牛角记录创造稻作文化的辉煌,百褶裙记述长途跋涉的历史。此外,最能说明他们血脉渊源的,则是他们世代口传心授的古老传说和巫辞、傩歌。

  二、苗族族源传说中的蚩尤

  生活在今天5大片区3大方言系统中的各支系苗胞,都保存有大量的蚩尤神话和传说。新中国成立以后,这些民间传承的口碑历史有了受到应有重视的机会。19898月,贵州民族出版社推出了潘定衡、杨朝文的专著《蚩尤的传说》,收集有杨朝文等学者在西部方言区系乌蒙山区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民间采集的田野资料,其中有《蚩尤神话》、《传说蚩尤》、《杀牛祭祖的来历》、《三神助蚩尤成家》、《蚩尤传神药》等篇什,都把蚩尤定格为本族的英雄祖先。

  《蚩尤神话》是这批珍贵的田野资料中规模最为宏大的篇章,全文为15个章节,3万字的篇幅,由当地90岁的苗族老艺人王顺清讲述,杨朝文整理。其故事梗概是:远古时候,蚩尤诞生在蚩尤坝上的苗族阿吾十八寨,9岁时蚩尤离家去岜芒岜冒山拜师学艺,学了9年,精通礼规、医药和法术,能呼风唤雨、明阴晓阳。艺成后老师赠送他一把宝剑,并答应30天后派一对神鸟相助,让他回乡。回乡路上,他又结识了两个学艺归来的同乡,一同回到了阿吾十八寨。但回到寨子,只见到处是断垣残壁,最后在一只牛皮大鼓里找到3位姑娘,才知道是3年前来了一个垂耳妖婆,把寨子里的人抓去当鸡鸭牛羊关起来吸血去了。蚩尤设计,团结6个人除掉了垂耳妖婆,把妖婆的3个妖娃子关进葫芦里丢进了河里,救活了乡亲们,并作法扫除寨子里的妖氛,迎来了神鸟,使寨子重新繁盛,他也就被大家拥戴为领头人,并与牛皮鼓中幸存的三姑娘成婚,生下97女,9男都创建了9个寨子,蚩尤成了81个寨子的大首领,儿女们都培养成了本族的英雄。在神鸟的指引下,蚩尤发现了铜矿,发明了炼铸工具和武器的技术,发明了苗文和苗历,并用12种动物的名称命定月份,81寨苗民从此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生活。不料那3个关进葫芦里的妖娃子被一个贪财的老渔翁救了起来,找到了舅舅黄龙公,知道自己是赤龙公的儿子,便跟黄龙公学武艺和法术,长大后兴兵来找蚩尤报仇了。经过3次大战,持有铜剑的蚩尤苗兵都打败了黄龙公兵马,引起了天庭雷老五的嫉恨。雷老五到蚩尤的老师那里花言巧语地骗取了蚩尤武艺才学的底细,并骗到了老师的开山斧做为凭证,来拜蚩尤为义兄,又骗取了蚩尤的升天药,把三姑娘和她的7个女儿骗到天上,7个女儿变成了7颗星星。又骗蚩尤服下入地药,到地下去救雷老五所谓的“父亲”。蚩尤入地3天,地上已过了3年,不仅妻女遭了大难,寨子里也死了很多人,才知道上了雷老五的当。雷老五见蚩尤回到了地上,又在晚上来暗算蚩尤,不料蚩尤已经有了防备,战斗中一剑砍下了雷老五翅膀上一块肉。雷老五见蚩尤已识破了他的真面目,索性就去联络了黄龙公,把蚩尤的铜矿和炼铜制武器的技术都偷给了他们,又让他们去联络了赤龙公,把蚩尤的阿吾81寨团团包围起来。蚩尤见他们手上也有了铜武器,便又设计,把尖刀绑在牛角上,让牛群打头阵,把包围圈冲得七零八落。于是赤龙公喷火,黄龙公喷水,乘蚩尤做法对付水火救人时,雷老五偷袭,3方联手打败并杀害了蚩尤和他的972将。后来是两只神鸟把劫后余生的苗民领到一起,又惊动蚩尤的老师出面,制止了龙兵的追杀,动员苗民把蚩尤坝地方让给龙族,苗民举族迁往太阳落山的地方。迁徙到雾罩山下时,由于意见不统一,苗民分成了3支,一支历经千辛万苦越过大山,渡过水清江,来到太阳落山的地方定居。另两支则从此不知去向。

  在这里,我们丝毫也不打算掩饰自己对这个故事的推重,是因为,它在现今所见有关苗族族源故事大同小异的田野材料中最为完整,也最为典型。如果我们褪除它的神话和感情色彩,并先把其中源于战败记忆的蚩尤“籍贯”留到后文解析,仅就其故事核心、框架、发展脉络和人物设计来说,竟与我们前面对汉族古文献记载材料所归纳的蚩尤部族生存事迹惊人地吻合!如:蚩尤是个军政教三位一体的首领群体;蚩尤是天文历法、冶炼、医药的发明者;蚩尤的对手有黄帝(黄龙公)、炎帝(赤帝、赤龙公)和女人(玄女、女魃、垂耳妖婆),巫师(雷老五)等;蚩尤后裔的南迁和分化(三苗、三支)及南迁的路线(黄河、水清江—长江);蚩尤部族为稻作民族(崇牛)。等等。当然,由于汉文献面世在先,存在这个故事有在汉文献材料基础上编造的可能,和记录、翻译者受过汉文献影响的可能;但汉文献的记载太过支离破碎,汉族的文人这么多年都没能编辑出一部完整的文献,让不识汉字的古老苗民去爬梳归纳,其难度自会更大,甚至根本不可能。我们以为,如果翻译时没走样(不排除按现代概念来意译某些古代物象的可能性),就反而是历代的汉族文人们,根据道听途说来的片言只语记述古人的故事,更具可能性。学界流行的“司马迁几次南游才写出《五帝本纪》等篇章”的说法,就是一个例证。

  同时,我们也以为,这个故事不仅是当今各支系苗人族源传说的典型,也是其信仰、歌谣和其他民俗活动产生的母体。《蚩尤的传说》中所收集的许多故事,都能在这个故事中找到萌发的芽迹。当然,在苗人传说的口语中,蚩尤的名称并不是我们书面上使用的“蚩尤”两个汉字,如杨汉先报告的《贵州省咸宁县苗族古史传说》20就说:蚩尤在当地语音中,就被称之为“格蚩元老”。云南楚雄地方即云岭东南片区则称之为“格蚩爷老”。贵州省社科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员龙伯亚在其编著的《苗族简史·族源》21一书中,也介绍了苗人口语中对蚩尤的称呼和为纪念他而产生的独特习俗:

  “苗族人民较普遍地将‘蚩尤’视为自己的远祖。湘西、黔东北的苗族祭祀时,须杀猪供奉‘剖尤’,并传说‘剖尤’是远古时代一位英勇善战的领袖。‘剖’,按湘西苗语意思是‘公公’,‘尤’是名字,‘剖尤’就是‘尤公’之意。湖南城步的苗族有祭‘枫(树)神’,为病人驱除‘鬼疫’的习俗,装扮‘枫神’的人,头上反戴铁三脚,身上倒披着蓑衣,脚穿钉鞋,手持一根上粗下细的圆木棒。这位令人生畏的‘枫神’说是蚩尤,与《山海经·大荒南经》所载的‘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的传说有关。黔东南的《苗族古歌》中有一首叫《枫木歌》,歌中唱道:‘枫树生妹榜,枫树生妹留……榜留和水泡,游方十二天,成双十二夜,怀十二个蛋,生十二个宝,其中从黄色的蛋里孵出了苗族的祖先姜央’(《路史后纪·蚩尤传》说‘蚩尤姜姓’),因而这里的苗族将与蚩尤有直接关系的枫木作为始祖看待。川南、黔西北一带有‘蚩尤庙’,受到苗族的供奉。”

  湖南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著名史学家、苗学家伍新福在与龙伯亚合编的《苗族史·苗族远祖蚩尤》22中还说:“云南文山地区的苗族也有这样的传说,苗族的‘踩花山’最初是为了祭祀祖先蚩尤,花山场中所立的花杆,上面挂彩布,并接有三尺六寸长的红布,据说是‘蚩尤旗’;立花杆时所唱的咒词中,要追述苗人祖先蚩尤(当地苗族称‘蒙蚩尤’)如何同汉人皇帝打仗,兵败被杀,苗人被赶跑等等。”

  在我们10年来的田野作业中,这些能呼应或印证古籍材料的说法,大多得到了物证材料证实。至于故事的神话和感情色彩,则是古代历史传说中应有之义。特别是感情色彩,归纳起来,就是对蚩尤这个典型形象,战国时期的文人只是一般地神话化,苗民是因为本族的根脉所系而将其神圣化,到儒家那里,则因为客观需要而将其妖魔化。而实际上,不论是神话化、神圣化还是妖魔化,本质上都是一样,都是超人化。而超人化,则不过是世界上所有民族从幼年时期一直沿用至今的、塑造历史人物的习用艺术手段而已,没什么可诧异的。

  唯有一个问题,即关于蚩尤的“籍贯”,也即苗族的发祥地,3大方言语支的说法,只有湘西一带的东部方言支,说蚩尤就是神农,是湖南湘西人,与《史记》“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的记述相悖,与《逸周书》“赤帝命蚩尤于宇少暤”记述和地下文物反映的状况暗合。中、西部两个方言支,其传说和下文将述的古歌,则都说他出生在黄河边,与《史记》所述相符,与《逸周书》和文物反映相悖。我们以为,这种现象,当与本节开篇所说的“苗族的族源记忆从蚩尤战败开始”有关。我们将在介绍完苗歌所述情形之后,专门作一个话题讨论。

  三、苗族古歌中传唱的蚩尤

  所谓苗族古歌,实质上就是苗族自古流传、规模宏大的创世史诗,苗语称之为“话古话老”,云南、贵州的西部、中部方言片区苗族学者都将其汉译为《苗族古歌》,湖南苗族学者则根据现代汉语的构词方式意译为《古老话》。东部方言片区的湘西苗族学者龙炳文、龙秀祥等整理译注的《古老话》23,整理成《开天辟地》、《前朝》、《后换》3篇,共12 章,470页面的篇幅。有研究称从九黎、三苗时期直到宋代,苗族先民都把它当做自己民族的《百科全书》,凡家庭或氏族、部落有事,都要请专门的师傅唱颂。时至今日,苗胞在为青年举行婚礼时,还要请讲古师吟诵其中的《开天辟地》和《前朝篇》中的《亲言姻语》;在举行最盛大的祭祖仪式“椎牛”的先天晚上,外甥要请舅方亲戚登上火塘,吟诵《开天辟地》、《前朝篇》以及《后换篇》中的《仡戎仡夔》、《仡索》、《仡本》;在“跳龙”仪式上要吟唱《后换篇》中的《仡索》、《仡本》、《巴龙奶龙》;在丧葬礼仪中“开吊”的晚上,舅家向外甥要“火把”,外甥要请讲古师来帮助说理,要吟唱《前朝篇》和《后换篇》中的《亲言姻语》和《说火把》;“接龙”仪式中要吟唱《后换篇》中的《接龙》。其《后换篇》中《仡戎仡夔》和《仡索》吟颂的人物,“仡索”又称“大索”,是古苗语中对著名人物的尊称。传说他是第一个降服夔的人,所以又叫“仡夔”;传说他发明了耧耨,教人农耕,所以又叫“神农”;传说他以火施化,装饰尚红,形似风,号为赤帝,是雷神,又是水神;传说他共为7个兄弟,老大叫索戎,尊称即仡戎、大戎或戎,汉译名即“蚩尤”。所以《仡戎仡夔》和《仡索》,都有吟唱蚩尤业绩的章句。

  但在歌词中,索戎、仡戎、大戎等也不是蚩尤的专用名称,而是所有故事主角都可以使用的名称。这也反映出在苗人心目中,蚩尤也并非一位个体,而是一个群体;同时也反映出,这部苗族古歌不是一人或为一事而作,而是历代族中智者,对无数次影响族群生活的重大历史事件重叠记忆的产物。如《仡戎仡夔》章,吟唱7个索戎索夔和王姬豆莱相争的事迹,全章歌词长达296个复句,内容有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索戎索夔打败王姬豆莱,王姬豆莱请名叫“足不足对”的地方官出面求和,7个索戎索夔则请一位名叫“阿濮仡偻芈”的巫者做证盟人,才了结纷争双方和好。第二部分,讲述嫁姑和别当两个部落发生纷争,双方请7个索戎索夔来当评议人,平息了纷争。后世苗人从此设计了“信索”即“椎猪”仪式来祭祀他们。而到了《仡索》章,则专述仡索7兄弟去和豆莱王姬争地盘,征服了豆莱王姬之后,大哥即留在那里管理他们,所余6个兄弟回归途中,又有两个留在路过之地,最后只有4个兄弟回到了湘西苗寨。这一篇章的内容,独特之处是给出了一个南方的蚩尤被杀于河北的根源,和苗族分为3支的过程。但把这些篇章放在《古老话》全文中来阅读,却给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特别是不懂苗族语言、更不懂其中的次方言的人,更容易造成误读。

  相对而言,云南学者夏扬整理译注的《苗族古歌》24更容易让人理解。他把在黔西、滇东北、滇东南即苗族西部方言片区搜集到的、当地“花苗”关于导致古代苗族南迁的那场族际冲突的巫词整理成8章,作为《苗族古歌》的第二部,直接冠名为《涿鹿之战》。这是用后世使用的地名演绎古代发生的故事,在今天看来是正常不过,但在20世纪80年代初,确有点振聋发聩。对那段永志如新的古史,《涿鹿之战》是这样记述的:远古的时候,苗民由格五爷老、格略爷老、格也爷老、格蚩尤爷老和甘骚卯碧等两代五位长老率领,(也是)在黄河边一片富饶的大平原上建立了家园。相邻的卡尧部族多次来侵占,特别是到了格也爷老、格蚩尤爷老和甘骚卯碧3位长老为首领的时期,虽然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夺去了家园,南迁到如今的地方。这件事,被记在汉人的书上,被绣在苗族的衣裳上。上述音译名称中,“格”是尊称,“爷老”即“长老”,“五”、“略”、“也”、“蚩尤”都是人名。“格蚩尤爷老”,意为“尊敬的蚩尤长老”。“卡尧”,也译为“卡要”,在当地苗语中,卡是人,尧或要指花,合在一起,意为“华人”,指汉族人。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部古歌中,蚩尤虽然是一个具体的人,但其地位和作用都并不特别突出,他只是战败的部族首领中的一员,当然也是与其他人一样尽了全力的一员。但他们的事迹“被记在汉人的书上”时,蚩尤却成了整个事件的责任人。

  苗族学者朱文德和李文汉,则把吟唱格蚩尤老、格娄(略)尤(爷)老和甘骚卯毕(碧)三位长老的古歌,直接汉译为《蚩尤与苗族迁徙歌》。这则歌词为赫章县德卓乡一位叫王永才的苗族歌手演唱,独特之处是除了吟唱蚩尤兵败的历史事件,还吟唱了其部族兵败后离开黄河岸边,辗转迁徙湖北、湖南,最后迁到黔西、依附于彝人的历史。此歌被收入潘定智等主编的《贵州民间文学选粹丛书·苗族古歌》一书中。编者在前言《宏伟的创世史诗、丰富的古代文化》中,以《蚩尤与迁徙》为题,集中介绍了各地古歌对蚩尤这一英雄祖先的记述情况,反映出了当代贵州苗学界对蚩尤研究的基本状况,其中除了蚩尤的来历没有交待,其余各个节点,与本书的观点基本复合。这里摘录其主要观点,以作为本节的参照25

  “苗族古歌唱到古代社会历史,一直追溯到五千多年前在黄河中下游的蚩尤九黎部落时代。各地的许多古歌所唱的与史书记载一样,都说蚩尤首先进入中原。后来,炎帝黄帝相继进入,争霸中原,蚩尤先为强者、胜利者,后来被炎黄联合打败。蚩尤九黎失败,部分苗族先民沦为奴隶,融入黄帝族之中。大部分苗族先民南迁进入长江中下游,后来逐渐强大,成为“三苗国”。尧、舜、禹不断征“三苗”,“三苗”最后失败,大部分迁入洞庭湖和武陵山区,一部分被迫流迁西北陕、甘等地,后又折回武陵山区北端,与武陵苗族汇合。之后,这支苗族又不断被迫迁入川东南再到黔北、黔西北和云南以至国外,这就是西部苗族。东部和中部苗族也被迫向武陵深处和黔东南迁徙。

  “迁徙古歌,各地苗族都有,尤以西部苗族最多。云南出版的《西部苗族古歌》有30多首是叙述蚩尤战败后不断被迫迁徙的历史。其中有十几首是黔西北苗族歌手唱的,最先载于贵州《民间文学资料》第16集等书中。

  “西部苗族古歌《根支耶劳、革缪耶劳和耶玖逼蒿之歌》叙述古代苗族(古歌称“髳”)住在东方大江边,土肥粮丰,人畜兴旺。后来,“沙兆玖帝敖”(意为“沙族那位年轻的姑爷”,“沙”指古夏族,“姑爷”说明“髳”“沙”两族原是姻亲)来攻打,打不赢就和谈。之后髳放松了警惕,被打败了,不得不牵着牛渡过“浑水河”(黄河)来到“笃那依摸”(长江)边,又被打败,迁到了黔西北。《迁徙歌》也说:古时候苗族住在“直米立”(即今河北),建立城池,生活美好,首领是格蚩尤老和格娄爷老。后被“沙召觉地敖”(即前歌中所译“沙兆玖帝敖”)来攻打,格蚩尤老败,迁徙,渡过黄河,来到长江,后又迁到贵州黔西、大方一带,依附于彝族奴隶主。后来,又被彝族奴隶主陪嫁姑娘而举族迁往威宁、赫章一带。西部苗族古歌唱到许多“爷老”,许多首领,但最大的首领乃是蚩尤。”

  总的来说,在整个当今苗族的族源记忆中,蚩尤始终是一位最早(或首先)北上开拓中原的,聪明勇敢、业绩辉煌、为群体献身、值得后人永远纪念的英雄首领和祖先。  

第四节 蚩尤是第一个“不死”的湖南人

  “蚩尤不死”的神话,语出前摘古籍《鱼龙河图》:“蚩尤殁后,天下复扰乱不宁,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殄伏。”这个神话,没有成文成篇演绎的记录,却以一种另类“好雨”的形式,浸润在中华民族的国家意识里,以及民众因熟视而无睹的日常生活细节中。

  一、蚩尤“不死”缘于执法自裁

  “不死”者当然是神。蚩尤之成神而享国祭,文字记录始见于司马迁的《史记·封禅书》:“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人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其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以下依次是阴主、阳主、月主、日主、时主。这“八神”中,天、阴、阳、时四神为概念神,地、日、月三神为实物神,唯有蚩尤是人格神。从司马氏的记述看,当时可能有“这八神是周武王的尚父姜太公所封”的说法,司马氏以“八神将自古而有之”、“其祀绝莫知其起时”两句断然否认,坚持其起源更早。

  笔者也认同“更早说”,但既有蚩尤这个人格神,则对他的祭祀,再早也早不过他在世的年代,即涿鹿大战发生的年代。南朝刘宋李昉在《太平御览》中所引《鱼龙河图》的记述,我们虽无缘见到原文,但至少可以确定,在1600年前的刘宋人心目中,蚩尤就是成神于涿鹿大战的,而且是他的对头轩辕亲手把他推上神坛的。而轩辕之所以不得不推他为神,是因为“蚩尤殁后,天下复扰乱不宁”,轩辕只好画了他的形象,“以威天下”。

  从当时世道而言,部落间生存竞争,本无义与不义之分。后世文人以自己的是非标准来塑造古圣贤形象,拼命堆积谥美之词,不知造成多少误导。如轩辕攻炎帝、杀蚩尤这事,尽管司马氏为轩辕前置了“修德振兵”、“抚万民”、“度四方”等诸多“德政”,向蚩尤泼了“最为暴”、“作乱”等几桶脏水,却仍被李昉泄露了天机:蚩尤遇害,天下不服,唯有尊蚩尤为神,使其“不死”,天下才复得安宁!

  同时,这个“天机”也透露出了这样一些信息:蚩尤不仅生前是天下共尊的领袖,死后也是万人景仰、就连他的敌人也不得不借其荣光的大英雄!这种“借光”,我们以为,当源自他以身殉职这种前所未有的执法问责行为。

(一)古籍透露蚩尤自裁殉职的信息

  古籍中透露出的蚩尤自裁殉职的信息,主要来自以下3个方面:

  1. 蚩尤是原始刑法的创始人。这方面,前摘资料中我们列出了《书经》和《墨子》所记述的两条。这些资料,是后世文人说蚩尤残暴的主要依据。“丽法者必刑之”,就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当处罚。说明当时的情形,确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儒家渲染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特权观念。

  2. 炎帝榆罔是蚩尤第一个执法对象。如前所述,炎帝(即赤帝)当上总盟主后分正二卿,蚩尤为二卿之一,代表南方集团执政。维系这样规模巨大的联盟,首领们肯定会商定一些行为规范,如后世的“约法”;这些规范,当然会采用南方集团原有的一些刑法,其中可能就有对盟主渎职处罚的条款。后来的冲突中炎帝榆罔三败于轩辕,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此事在后世儒家眼中,是“犯上作乱”,不可理喻。但在当时,却应该是执法,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这里有一个稍后的例证。《左传·庄公十九年》,即公元前675年,楚文王领军攻巴人,铩羽而归;楚都负责守城的大夫鬻拳竟然不准楚文王入城,文王只得回头另打一场胜仗才班师回国。这个例证,在儒家看来,当然也是不可理喻的行为。湖北出土的“包山二号竹简”记述:“楚先老童、祝融、媸酓。”媸酓读蚩炎,即取代炎帝的蚩尤。以蚩尤为先人的楚人不准打败仗的文王回国,沿袭的当然是蚩尤追究榆罔战败之责的做法。“兴封禅,号炎帝”,是说蚩尤在部族新败、面临危难之际,锐意自任,重整旗鼓。这也是他生前死后都受人爱戴的原因之一。

  3. 蚩尤因殉职而成战神。这一点包含有两层信息,(1)是殉职,(2)是成神。关于蚩尤是自裁殉职,我们的理由还不仅仅是因为他创制刑法和对炎帝榆罔执法,他的能服众,还应该包括对自己执法;例证仍在其后裔为主体建立的楚国。据今人王准统计,仅春秋时期,因负责军事兵败即自杀谢罪的令尹或司马,就有屈瑕、子玉、子反、子囊、薳越和沈尹6人。26楚国的这种独特事例,渊源也应当追溯到蚩尤的“问责制”。

  其次是关于蚩尤的成神。蚩尤的成神,线索来自黄帝画的那张画像。我们就按古籍的表面说法分析,涿鹿大战打了3年,3年打了10次战役。前9次轩辕战败,蚩尤没有杀他。第10役轩辕侥幸取胜,却杀了蚩尤。杀了还犹可,还斩首分尸。这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天下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就可想而知,天下人不可能凭一张画像就相信“蚩尤不死”。画这像,不仅事出有因,肯定还有说道。根据后世宗黄帝为祖的道士们发明的“兵解成仙”法,我们可以推想出,当时关于“蚩尤不死”的说道当是:“蚩尤不是被我家轩辕杀死的,而是受天命自裁兵解,上天当了‘兵主’。他嘱托我家轩辕接替他的盟主职位,为他择日主盟行祭,以证兵主归位哩!”这样,才可以解释大家为什么能接受一张画像。因为有这样理由,画像才有可能让大家相信,哦,原来是盟主蚩尤要借此机缘上天,那就怪不得轩辕,还要遵照盟主遗嘱好好维护、感谢轩辕才是了。于是大家转怒为欢,纷纷参与轩辕主持的祭祀,“八方万邦皆为殄伏”了。“八方万邦皆为殄伏”,即大部分黎民部落都同意留下,只有蚩族、尤族和大禾族等无法面对蚩尤自裁悲剧的嫡系氏族,愤然弃地南归了。

  从黄帝轩辕方面分析,他画蚩尤像并尊蚩尤为战神,当出于3个方面的原因:(1)是轩辕想要的,是蚩尤经营的地盘。根据是他先战榆罔,再与蚩尤发生冲突,并没有以杀人为主,说明其起因不是人际恩仇,而应该是看上了他们所辟能长稻谷的稻田。贾湖遗址现存的稻粒,说明他们已经把稻田开辟到了淮河西源的中原。他首胜时没有杀榆罔,再胜时也没必要一定杀蚩尤。(2)是蚩尤背后为一个势力庞大的族群联盟,号称“八方万邦”,没有这些会种水稻的人,轩辕占领大片稻田将毫无意义。而面对这么众多的人,杀了他们的首领,不可能是用画个像之类的小儿科手段就能欺骗过去的。(3)是按文化人类学“以今证古”之法,轩辕既要杀俘,就不太可能再尊自己杀死的战俘为神。当了战俘并被杀掉,这种死法,即使是当所谓“牺牲”祭献,即使是在现代人眼里,也是相当屈辱的。轩辕尊一个屈辱的死者为神,没多大意义。轩辕能尊为神、并能获得“八方万邦”拥护的,当是一个死得空前壮烈的鬼雄。在当时虽有九胜但最终一败的情况下,蚩尤引咎自裁,才有可能是最能服众、最能震撼人心的死法,才有可能是空前壮烈的鬼雄。

(二)黄帝祭祀蚩尤以证其“不死”

  黄帝祭祀蚩尤之事不见于典籍,但应当是证明蚩尤“不死”、自己被选中接班的必行仪式。这个仪式,当然是轩辕主持的,不然“八方万邦”不可能对他“殄伏”。举行这个仪式,原因主要的当然是对蚩尤的敬畏,也还包含有原始的贿赂意思。轩辕经历了九战九败,痛切体验了蚩尤的厉害,可能是既仰慕他的才能与威望,又害怕遭其报复,更何况还将要接收他的地盘、统治他曾经的同盟者呢?做为同代人,轩辕自己当然也是深信人死为鬼、雄人死则为厉鬼的。对于鬼而言,人只有贿赂求饶,才是祈福远祸的唯一途径。这样,祭祀蚩尤,不仅是可能,而且是必需之事。《左传》说“国之大事,惟祀与戎”。蚩尤以“戎”的代表身份享“祀”,两件大事合而为一,那就更成了“国家”的头等大事了。轩辕既夺取了蚩尤的地盘,又想要化解蚩尤冤魂所结的戾气,并获得他的保佑,得到他同盟者的认可,更非郑重其事就无法如愿。我们从《史记》的汉高祖“祠蚩尤,衅旗鼓”、《宋史·礼志》的“太宗征河东……用少牢一祭蚩尤、祃牙”、《路史·蚩尤传》的“圣人著其像于尊彝”等记述中,当可遥感当年祭蚩尤的盛况。那应该是:用一座铸有蚩尤徽标性形象的大鼎,盛一条刚宰杀的全牛,供在画有蚩尤像代表其“兵主”身份的军旗前面,轩辕一手持牛角酒杯,一手执牛耳,率领自己的助手和士兵们,在沉浑的牛皮鼓和昂厉的牛角号齐鸣声中,一齐跪伏在牛鼎之下,祈祷磕头。

  还原这样的场面,我们不是空穴来风。场面中的牛、旗、鼎等元素,都来源于对轩辕所画蚩尤像的分析。我们的祖先塑造了那么多的神像,而作为秦祀“八神”中唯一的人格神,兵主蚩尤却没有传世的正规造像,岂非怪事?因为没有文字记述,我们不知道轩辕为蚩尤画的是一幅什么像,但推想一定不是肖像。因为即便有人能画出肖像,在那个时代,也不可能让天下人人都认得。他画的,必定是大家公认的、蚩尤部族的标志。而这个标志,文献记述的“耳鬓如剑戟,头有角”,和现存苗族传说及头饰中能够重合而凸显的,就是牛头,而且是水牛头。“尊彝”等古代祭器上铸造的饕餮纹,实际上也是水牛头的正面。在我们的田野作业中,更多有“水牛角代表蚩尤”的民俗材料,我们将在后文一一述及。总之,我们以为,带角的水牛头造型,必定是当时天下公认的蚩尤权位标志。当时还没有造出纸张,轩辕只能把它画在麻布或其他皮革上,让人用棍子高高擎起来,让大家都看得到。这样就产生了蚩尤旗、也即军旗的原型。所以汉高祖和宋太宗祭蚩尤,都必用军旗。《宋史》所记的“祃牙”,就是军中大旗。而祭祀当中的重要仪轨及器物,也为后世的国家祭典奉为仪范。如牛角,被铸成青铜酒器,并派生出“爵”以成对,在国家重大仪式中使用。牛耳,则被做为盟会主持者的标志,不仅春秋五霸主盟时必执在手里,当代也仍偶以“执牛耳者”作为“一把手”的代称。盛牛的祭器上铸造饕餮纹,按照湖南尚存民俗,应该是享祭者的记号,意为蚩尤专享,是出于古人对蚩尤的奉承,而不是宋人罗泌所说的“以为贪戒”。至于把祭礼称为“结盟”,则当代梅山峒区民间仍在袭用,并且还一定要有阴阳两界名人到场作证,阴界的即已过世的人称之为“阴证盟”,在世的人则称为“阳证盟”。

(三)黄帝袭承衣钵以证明蚩尤“不死”

  继承蚩尤衣钵,全面沿袭蚩尤部族先进的制度模式和管理方法,这在当时,应当是一种非常便利并且吉利的取代方式,也是一种证明蚩尤“不死”以安抚人心的做法。其前提,是蚩尤已被公认为战神。黄帝掌权以后,其所作所为,司马迁也有过较详的记述:“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

  对上摘记述,我们当然不可全信,但拿来与前摘其他古文和考古成果相印证,我们可以推知,所谓“披山通道”,本就不是游牧民族的行为。黄帝“置左右大监”,当源于炎帝的“分正二卿”;“获宝鼎”,源于城头山象征王权的红陶手鼎;“迎日推策”、“顺天地之纪”、“旁罗日月星辰”,受传于蚩尤的“明天道”,目的是观天象以制历法;“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当然采自公认的南方“巫官文化”;“时播百谷草木”,即学习九黎族的农耕稻作;关注“水波土石金玉”,是继承发展蚩尤开创的原始手工业。而“邑于涿鹿之阿”,更是游牧之民定居之始,否则就不叫游牧了。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是这个“邑”。这个邑,当是黄帝所定之都,也即他的巢穴。巢穴现为一词,而在古代,巢居和穴居,却是南北两大文化区系不同的安身方式。我们至今能在黄土高原看到的窑洞,已没人怀疑它是古人穴居的滥觞。而干栏式建筑,最早的出土文物确是出自江南的城头山、屈家岭以及河姆渡、良渚等史前遗址。那么黄帝之邑,特别是他的办公、起居场所,该建成个什么样子呢?我们以为,他既要继承衣钵,帝邑当然也得是依照蚩尤部族居室的样子来的。这样不仅归附他领导的九黎旧族易于接受,而且确实使用舒适方便,外观也庄重威武。司马迁说轩辕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说明他看过中原的蚩尤居室还不放心,还特意跑到湖南作了实地考察。图片3是我们20118月在新化县长丰乡拍摄到的普通民居。这些深山沟里的传统民居,原建于清咸丰年间,都是双层干栏榫卯式结构的建筑,也即古老的“吊脚楼”的完善型;屋脊的两端,仍无一例外地堆塑着成对的水牛角,表示自己是蚩尤的子孙,使用蚩尤先祖的标志可以辟邪镇煞。图片4是溆浦县善溪乡建于民国初期的民居,此地即前述三苗首领善卷隐居之地,汉初属武陵郡,宋为梅山蛮峒的“右甲”,明代还是“生苗巢穴”,与奉家镇紧邻,1952年由新化县划归溆浦管辖。其特点是除了牛角堆塑外,还有双层屋檐。湖南山区多风雨,民居的传统格局就像农人头上戴了斗笠、身上还得披蓑衣一样,建双层屋檐,是为了防备斜雨淋湿木板墙。我们将这些民居建筑,拿来与北方现存的宫殿式建筑,包括仿宫殿式样的宗教用建筑来做比较,就可以发现,南方民居的牛角、榫卯、双层屋檐等元素,全在北方宫殿式建筑的镇脊、飞檐、斗拱和重檐等特征上,不仅全盘保留,而且得到了发展与提高。与此同时,这些特殊建筑物上的蚩尤部族文化特征,却与它们周边窑洞的建造风格,鹤立鸡群般格格不入。这似在说明,这些迥异于普通民居的特殊建筑,当来自于建造者遵循的某种礼节要求,或者是有意凸显其庄严神秘气势的心理需求。而历史上,最早的仿宫殿式样的宗教用建筑“坛靖”,也晚到汉末才出现;需求借蚩尤气势以证明自己为蚩尤的法定继承者的第一人,当然是才当上“黄帝”的轩辕氏了。

  而我们所谓的“某种礼节要求”,却能在商末周初的青铜礼器上得到印证。河南省博物馆和河南信阳市博物馆收藏了一件父丁提梁卣和两个父乙角,这3件国宝级重器的名称,是学者们根据器上的铭文确定的。其中提梁卣身上,铸造了两头全牛,被学术界称为“中华第一牛”。而父乙角,不仅是其名称“角”就源于牛角,其器型倒过来看就是三尖傩面的上半截,就如湖南“枫神”头上倒戴的“铁三脚”,其角身,主体图案铸造的,也是饕餮纹!

  我们承认上述青铜器是历史悠久的礼器,那么,这些礼器上的牛,牛角,饕餮纹,不正是蚩尤形象的构造元素,不正是“蚩尤不死”的信念载体么?!

  二、败于“女魃”反证蚩尤是南方人

  这里我们重新讨论第三节的中、西两个苗族方言支所说的蚩尤“籍贯”问题。

  我们以为,所有古籍和民俗传说,大都说明“蚩尤”是个集合性概念,再以一个具体人为对象,追寻其出生地,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能以“蚩尤”为代号,追寻其部族的发祥地,才能找到答案。

(一)稻作农业只能发源于长江流域

  事实上,以蚩尤为君的古“九黎”族,其族称“黎”,以及其后裔“三苗”的“苗”,早已被当代学界和苗族现存的传说、歌谣证实为古代稻作民族。贾湖等地的考古发现证明,古代宜稻的地域,其北缘确曾拓展到中原的黄河南岸,但那只是一些局部性地段,在一个较短的历史阶段的作为,是在湖南的栽培稻至少问世2000年以后的事。从整体上看,黄河流域从古至今,都是以种植旱地作物为主。稻类作物虽也有旱种的如旱稻,但主体仍是水稻。在中国,种水稻的地域,古代主要是横贯北温带的长江中下游平原。那么,农作物能养活的人口,恐怕也只能集中在长江中下游平原。水稻是喜湿怕旱的作物,在水田中服役的水牛,则是喜湿怕旱的动物,这一对搭档的生理特性,在从今上溯到一万年前的这个历史时段,应该是没有太大的改变的。

(二)水牛也是江南物种

  前文已述,水牛头是南方稻作集团的族群标志。在当代苗族的传说、歌谣和习俗中,水牛则是和人祖姜央同母所生的兄弟,椎牛祭祖必选雄健的水牛,少女头饰最显眼的是水牛角,扬声通气则惯用水牛角号,同时公认水牛角是先祖蚩尤的象征。这些都说明,苗族确与水牛有不解之缘,确实是古稻作民族、即“九黎”的后裔。那么,这就足以确定,他们的祖源地,或者说发祥地,不是黄河边,而是长江边。他们现在多数人说蚩尤率领苗族人,住在黄河边,就是因为蚩尤兵败黄河之北。这事在族源历史上太重大,太让人刻骨铭心,形成了一个难以逾越的节点,以至于对此前的历史,几乎没有记忆。

(三)古籍材料也暗示蚩尤为南方人

  其实,关于蚩尤族的地望,古籍记述中也多有暗示。除了前面已经述及的“赤帝命蚩尤于宇少暤”,《管子》和《山海经笺疏》也有类似语句。《管子·五行》说:“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这是说,轩辕当盟主以后,仍任用蚩尤部族的人来主管时令节气,并仍袭用“蚩尤”的名号。按照明确的时令节气以指导犁田、浸种等农事不失农时,是稻作民族的特别需求,也是这些人的特长。有这特长的人是蚩尤,就说明蚩尤是这些人的首领。

  暗示更详细的,是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命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说,作战中,黄帝让应龙堵塞了黄河,让黄河断了流。蚩尤则请来风伯雨师下大雨,让应龙的攻击失效;黄帝又让旱鬼女魃来克制了风雨,才打败了蚩尤。这个过程承载的关键性信息,是蚩尤的最终失败,主因还是长期严重的干旱,是败于天灾。这个天灾能被黄帝所用,说明黄帝有两点优势:(1)他不需雨水种庄稼;(2)他适应干旱气候。这两点优势可证黄帝确是西北高原人。反之,能使蚩尤落败,说明蚩尤有两处软肋:(1)他需要雨水种庄稼,不然军粮无继;(2)他不适应干旱气候,也即不服水土。这两处软肋,证实蚩尤确是江南水乡人。

  从上述事相的解析,我们可能推知,苗语中、西部方言支保存的蚩尤和苗族生长在黄河边的说法,只是因为蚩尤在黄河边自裁殉职一事太过惨烈,所有人都以蚩尤为天下第一个人格神,所有史前记忆都从蚩尤成神开始。因而,蚩尤的来历就必然模糊了。

  三、当代出土傩面终将蚩尤固定为湖南人

  2011827日,湖南《三湘都市报》在A4版头条位置,刊发了一条标题为《澧县6000年前“傩面”湖北“疗伤”,数月后将在湖南本地博物馆展出》,署名为“记者甄荣,实习生黄诗原、刘梦芬”的重要消息,全文如下: